“您还好吗？”

　　顾梓有些担忧的望着躺在沙滩上的青年，大量的鲜血在他的身上流淌，甚至在沙滩上聚积起小小的血坑。

　　这样的伤势放在普通人的身上早就休克了，但眼前的青年看上去只是有一些虚弱。

　　温和的阳光下，是一张青涩的面孔，穆守觉得有些熟悉，却喊不出名字。

　　“你是？”

　　他想要从地上站起，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

　　“啊，我是疗养院的护士，您前两天见过我。”

　　顾梓小心翼翼的上前搀扶，少年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身影却沉的吓人，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搬一块沉重的铁。

　　但幸好穆守并没有重伤，只是脱力的严重。

　　“海啸退去了吗？那些变异生物……”

　　穆守半倚靠在少女的身上，有太多的问题萦绕在他的心里。

　　但看着眼前平静的沙滩，他又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带着暖意的风拂过面庞，阳光下，海鸟一圈圈的飞翔，不远的大海平静而祥和，蔚蓝的像是一颗宝石。

　　世界没有毁灭，没有海啸将城市吞没，也没有变异生物的嘶鸣，怪兽和狰狞奥特曼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多，那么多的牺牲和鲜血，就像是一场幻灭的噩梦，永远的留在了那个黑夜。

　　现在，梦醒了。

　　但那些鲜活的面孔永远的留在了那个长夜。

　　张潇、诸星团、掘井、远航的舰队、川流岛的守军……

　　顾梓低垂着头，她能感受到肩膀上那具如山般的身体在颤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青年拥有着滔天的权势，整个东联邦都在围绕着他运转，他拥有着无穷的力量，甚至能够击败神明。

　　但这样的青年，在此刻哭的像个孤单的孩子。

　　“请陪我走一走吧。”

　　青年低声请求。

　　海啸已经平息，但人类还有很多事要干，被大雨淹没的城市需要恢复，四散的变异生物需要清理，受伤的人们需要治疗……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这就已经足够庆贺。

　　远处的城市爆发出连绵不断的欢呼，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大街上放肆的大喊，发泄着心中残存的恐惧。

　　在灾难中失去家人、爱人、朋友的人们同样在人群中哭泣，那些悲喜夹杂在一起，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鸣笛，缥缈而悠远。

　　持续不断播放了一晚的警报声终于停歇，在短暂的静默后，歌声渐起。

　　那是东联邦的国歌。

　　不同肤色，不同出身，不同年龄的人们相拥在一起，用不同的口音大声唱着，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大喊，是嘶吼。

　　在歌声中，穆守看见了远方站立不动的老人。

　　“早田……先生？”

　　顾梓的声音有些疑惑，她本就是来寻找早田进的，但眼前的老人却和印象中看上去完全不一样。

　　他的背挺的笔直，原本空荡荡的裤腿重新生长出双脚，从背后看上去神采奕奕。

　　顾梓从没见过这样的早田进。

　　她搀扶着穆守走到老人的身边，惊喜的开口。

　　“早田先生，你的腿好了！”

　　“是的，往日里多谢您的照顾了。”

　　早田进微笑着开口，明明是面对比自己还要小几十岁的孩子，他还是使用了敬语。

　　“哪有，这是我应该做的。”

　　顾梓的脸色有点泛红，“而且是您拯救了这座城市，我应该感谢您。”

　　早田进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终于拥有了能够守护他人的力量，只是这份力量迟来了几十年。

　　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们早已消失在风中。

　　“我想单独和穆守聊聊，小梓，能……”

　　顾梓转头看了眼满身是血的穆守，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

　　穆守迎着早田进温和的目光，仿佛明白了什么，朝着顾梓点点头：“没事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虚弱。”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大海的边缘，他们年龄差了得有两代人，但有趣的是年轻的那个面色苍白，看上去命不久矣。

　　而年老的看上去却是身强体壮，连满头的白发都泛着亮光。

　　命运就是这么难以琢磨。

　　“没想到在海边看太阳是这种感觉。”

　　早田进自从来到东联邦之后，几乎就没离开过疗养院的范围。

　　他不愿意让别人浪费时间在自己这个废人身上，所以只能一遍遍在花园里转圈，或者坐在窗前日复一日的看着朝阳升起。

　　“真美啊。”

　　他由衷的赞叹。

　　穆守沉默着没有说话。

　　早田进也不在意，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那些在疗养院里早就诉说过的故事被他再次讲出，只是这次故事里不再满是灰暗。

　　他说着自己和养父在稻田里抓着田鼠，说着自己和村松队长一边喝酒一边彻夜畅聊，说着自己和明子一起在黄昏中散步。

　　那些单薄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和事被重新染上颜色，仿佛要从时间中走出，环绕在早田进的身边。

　　“真是……好长好长的一段路啊。”

　　早田进有些感叹，穆守注意到他的故事在那个毁灭的城市前戛然而止。

　　或许在早田进的心中，他的人生也在那一刻也结束了。

　　“辛苦您了。”

　　穆守轻声开口。

　　“不，真正辛苦的是你。”

　　早田进认真的看向穆守，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叹息。

　　“很抱歉不能帮你更多了。”

　　“您已经做的够多了，请好好休息吧。”

　　太阳已经从海面中跃起，照亮了早田进苍老的面孔。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穆守阁下。”

　　他望着穆守缓缓离去的背影，就像是在看一轮新升的朝阳。

　　顾梓连忙想要上前，但被穆守握住了手臂。

　　在面对顾梓疑惑的目光时，穆守只是摇了摇头。

　　他已经听到了那个健壮的身躯中愈来愈衰弱的心跳。

　　早田进已经太老了。

　　而这份力量，也来的太晚。

　　光能够击杀神明，能够让大海逆流，能够修复他残破的身躯。

　　但光逆转不了时间。

　　早田进，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早田进’

　　那些记忆里的面孔从太阳的光芒里走出，朝着早田进挥手。

　　‘终于……能再见面了。’

　　早田进微笑着回应，走进了耀眼的光芒中。

　　在穆守和顾梓的目光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阳光中一点点消散。

　　早田进，享年86岁，于海边寿尽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