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守从没做过这样的梦，破碎，凌乱，就像是一个被刮花的光盘，播放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偶尔是一条鱼，伴随着族群巡游，捕食，繁衍。

　　常常是一滴水，跨过天南海北的距离，融化，蒸发，灌溉。

　　最后他甚至变成了一片大海，观察着无数的生物悲欢离合，生老死去。

　　漫长的梦境中，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沉默的看着太阳一次次升起，一次次落下。

　　一片有着意识的海？

　　他有些迷茫，因为对于大海来说，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存在意识的意义是什么呢？

　　但他并不感到枯燥，他可以一天天的看着一条鲸鱼从胚胎到白骨，也可以任性的摆弄着上千万的生灵，让跟随着自己的意志摆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图案。

　　又一个暴雨过后，沿岸的树林升起了大火，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看见过无数次了，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这次冲出树林的，是一群穿着树叶的猴子。

　　猴子们在悬崖边大叫着，他们的身前是熊熊燃烧的树林，背后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碎石从他们的脚下坠落，在海面上砸的粉碎。

　　‘一群猴子。’

　　大海这么想着，但这并不影响他掀起海浪，大量的海水仿若从天穹落下，在山火和猴子间筑起高墙。

　　大海不喜欢火，因为火会让那些生机勃勃的东西变成焦炭。

　　但大海也不想浇灭火，因为火是陆地上的事情，和他无关。

　　猴子们惊呆了，他们下意识的做出最诚服的姿势：趴伏在地。

　　‘一群奇怪的猴子’

　　大海想了想，只是用波浪抚了抚其中最高的一个，就像他抚摸那些鱼儿一样。

　　山火很快熄灭，暴雨后的丛林本就不是适合火生存的地方。

　　大海以为这些猴子会像之前遇到的大部分生灵，重新回到大地，但他们走进了海里，学着像鱼儿一样游泳，学着像鲸儿一般在海里生活。

　　大海本不该关注这些，他有着上千万的小鱼和小虾，有着威风凛凛的鲸鱼，但他还是忍不住每天去看一眼这些小猴。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了回应。

　　小猴们并不老实，他们在大海里开拓自己的土地，甚至还用石头垒砌起房屋，用海草编织成的网去捕获食物。

　　大海会悄悄的让海面变得平静，让归途的风变得顺畅，这样他们每次丰收而归的时候，就会高举起双手，大声的欢呼。

　　这是大海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也喜欢鱼儿，但鱼儿们从没回应过自己。

　　大海不记得自己和这些小猴子认识了多久，只记得远洋的鱼儿们回来了三千次。

　　他静静的观察着这些小猴子，看着他们因为丰收而喜悦，因为逝去而悲伤，看着他们的领地越来越大，建造的房子越来越高，看着他们朝着大海欢呼。

　　但他不懂得什么是喜悦，什么是悲伤，因为他拥有着世间的一切，所以不懂得什么叫收获，因为他永远不会老去，所以不懂得什么叫逝去。

　　每当一条小鱼逝去了，就会有无数条小鱼诞生，每当一个小猴子逝去，就会有更多的小猴子长大。

　　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大海记得那个长得很高的小猴子，他的雕像在海底屹立了一年又一年，也陪伴了大海一年又一年。

　　大海懂得这叫做纪念。

　　那小猴子该用什么来纪念自己呢？大海在认真的思考。

　　所以怪兽诞生了。

　　当西格拉斯和西蒙斯出生时，小猴子们惊恐的瑟瑟发抖，但当西格拉斯带着大量的鱼儿回来时，小猴子们朝着大海欢呼，就像数千年他们的祖先那般。

　　这是怪兽和猴子们的时代。

　　堪比神明般的怪兽和弱小的猴子混居在一起，因为大海的意志。

　　小猴子们的发展变得更快，他们依靠着怪兽的力量飞速的发展，宗教、文化、艺术，乃至于科技，都在富足的生活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

　　他们只需要朝着大海欢呼就好。

　　当一个予取予求的神明真实存在时，一切的战争、苦难都没有生长的土地，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神明的注视下。

　　虽然神明不言。

　　他们自称为海之子，就像真正是大海的孩子一样，他们的性格像大海般宽厚温和，他们的信仰如同大海般永久不变。

　　直到某一天大地在太阳的照射下震颤，山之民伴随着大地的怪兽来到了这里，以及大地的神明。

　　海之子和山之民看上去就像是两个物种，海之子的皮肤细腻而光滑，手脚处有着鱼蹼，喉咙的侧面是微微合拢的鱼鳃。

　　山之民的皮肤粗粝而坚硬，他们的手脚满是老茧，狂野的黑色纹路遍布全身。

　　这样的两个种族怎么能不发生战争呢？

　　他们本应该在上千年的时光中厮杀，血与泪本该是这个时代的主流，直到一者的全部消亡。

　　但因为神明。

　　也只有神明。

　　神明从大海中走出，牵起了另一位神明的双手。

　　这是神明和人类的时代。

　　大海和大地因为人类而结识，人类因大海和大地而走向繁荣。

　　两族的画师以各不相同的方式记载下两个巨人握手的画面，流下了同样激动的泪水。

　　这样的画面在接下来千百年的时间里被改编成诗歌，改编成话剧，改编成一切能够承载的东西，反复诉说。

　　山之民和海之子走到了一起，他们不再有分歧，不再有不同，他们只有一个同样的身份。

　　子民。

　　神明的子民。

　　激荡，热烈，语言和文字交织着组合，科技与文化奔腾着飞跃。

　　大海和大地站在一起，亘古不变。

　　直到天外来的流星。

　　大海一开始并不在意，这些天外来的访客只是他永久生命中的点缀，但这次不一样。

　　大海陷入了昏迷。

　　什么是昏迷？大海并不清楚，他只是一次比一次难以醒来，每一次醒来时，大地都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而他的身下，是一片又一片的废墟。

　　这是大海第一次感觉到愧疚，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下意识的避开子民们困惑的目光。

　　‘神明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吗，让您如此发怒？’

　　这是子民第一次向着神明发问，他们双手托举着族人的尸体，只是这次不是欢呼，而是带着泪水。

　　但神明不会说话。

　　子民们看着大海忧郁的面孔，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典仪，祈祷的蜡烛遍布沿岸，供奉的牲祠堆积如山，他们想祈祷自己的神明痊愈，却不知道向谁祷告。

　　但是大海还是昏迷了过去。

　　大海的意识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会永无止境，他本以为自己能守护着子民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终于明白了逝去的含义。

　　大海最后一次醒来时，并没有看到大地，而是看见遍地怪兽的尸体。

　　这些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怪兽们匍匐在自己的脚底，就像是一座座匍匐的巨山，大海的身上没有伤痕，因为怪兽不会伤害自己的神明。

　　他本以为子民们看见自己会奔逃，但他们只是再一次簇拥在自己的脚边。

　　‘神明啊，请让我们呆在您的身边’

　　老者用额头轻触大海的脚边，妇孺们围绕着大海的躯体，青壮们手持武器警惕着四周。

　　无论神明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们的神明。

　　大海忽然流下了眼泪。

　　什么能让一片大海哭泣？

　　大海最终还是逃离了自己的子民，他携带着仅剩的也是最初的两只怪兽奔向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该用什么来纪念自己呢。

　　大海在深渊中将自己封印。

　　就用子民给自己取的名字吧。

　　‘阿古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