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微微颔首，继续道：

　　“有未知强者出手干预，在其波及范围内，所有生灵皆陷入一种奇异的沉眠，并被一道极强的守护结界所庇护。

　　冲击过后，他们陆续苏醒，除惊惧之外，身体并无大碍。

　　雪儿、邪月、胡列娜他们，虽伤势不轻，亦有人及时护持，性命无虞，正在休养。”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像是一颗颗定心石，勉强稳住了叶凌霄近乎失控的心绪。

　　他听着，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但随即，更深重的沉郁压上心头。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当时杀意盈胸，只求一击毙敌破局，何曾想过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若彻底失控，会造成何等滔天杀孽？

　　若非有神秘强者干预……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混合着后怕、自责与凛然的情绪无声地在他心中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至于天斗城……”千道流的声音顿了顿，静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片刻，“帝国中心方圆十里，已尽数化为焦土深坑，荡然无存。”

　　“……”叶凌霄彻底沉默了下去。

　　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而坚硬的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仿佛能透过这静室的墙壁，看到那片死寂的、冒着缕缕青烟的巨大疮痍。

　　那是他亲手造成的毁灭图景。

　　骄傲、战意、甚至那一点击败强敌的畅快，此刻都被这沉重的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然。

　　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沉稳有力。

　　叶凌霄抬起头，对上千道流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并无丝毫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包容。

　　“凌霄，”千道流的声音低沉而缓和，“不必将一切重负独揽其身。既踏上这条路，抉择之下，必有代价。记住，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武魂殿，即是你的基石与归所。”

　　话语落下，千道流收回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缓步离去，素白的衣袍在门边划过一道静谧的弧线，悄然消失在光影之外。

　　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叶凌霄独自静坐于宽大的床榻之上，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久久未动，只是深深地、缓慢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似乎也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隐约传来供奉殿远处演武场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遥远而模糊，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却更反衬出这一室寂静的浩瀚与苍凉。

　　千头万绪，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又沉沉地压回心底。

　　他在那片无声的惊涛骇浪中，独自漂泊，默然不语。

　　稍稍缓了一会，叶凌霄将床头边的温水饮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驱散了部分萦绕不散的冰冷与虚浮感。

　　他靠着柔软的织锦靠垫，开始沉静地思索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后倾尽所有、甚至不惜引动七大领域融合而发出的那一击“三法·烬天绝”，其威力层级已然无限逼近，甚至短暂触及了真正的神级门槛。

　　而且，那是在地面，在人口稠密的天斗城废墟之上释放，与在万米高空毫无顾忌地挥洒截然不同。

　　如果没有一股对等的、甚至更超然的力量在最后关头出手干预的情况下……

　　后果绝非仅仅是“不堪设想”四个字能形容。

　　那将是真正的炼狱降临，业力滔天，足以让他此生道心蒙尘，永无宁日。

　　（作者：你有道心吗你就说）

　　不过，是谁呢？

　　叶凌霄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温润的玉质杯壁，眉头微微蹙起，烛昼·时渊龙瞳即便在虚弱状态下，也本能地流转着极淡的幽光，试图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线索。

　　修罗神？

　　以祂执掌杀戮与审判的权柄，或许有理由维持下界秩序，避免过于惨烈的屠戮引发位面动荡。

　　但真是衪吗？叶凌霄完全没有一点思绪。

　　海神？

　　衪对于斗罗大陆之上的情况应该是不怎么关心吧。

　　而且出手的话，也会演化出来形象收割信仰。

　　罗刹神？

　　这个应该能排除吧，叶凌霄不相信衪会这么好心。

　　还是其他隐匿不出的一级神祇，甚至是那几位高居神界委员会的神王？

　　祂们为何会关注下界这场凡俗的争斗？

　　是看到了我的潜力，还是察觉到了其他的异常？

　　（修罗神：哼，算你有点见识，知道是本神暗中……嗯？似乎有哪里不对？这份功劳……）

　　亦或是……某个我所不知的、更为古老或特殊的存在？

　　想借此机会投资我，结下一份善缘，一份在未来或许能收获巨大回报的人情？

　　叶凌霄的思维高速运转，推演着种种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推算，那份在最后关头护住万千生灵的力量，自己当时也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毫无思路可言。

　　但终究，是帮了我，帮了那些无辜的人。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复杂的思绪暂且压下。

　　无论出手者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情谊，或者说这份因果，我叶凌霄铭记于心。

　　将来若有机会，必当偿还。

　　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武魂城内城的景象祥和依旧，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年轻魂师们充满活力的呼喝声。

　　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复杂深远，穿透了眼前的宁静，落回了月前天斗城那片狼藉的战场。

　　也不知道逸尘、焱、竹清他们现在如何了……

　　当时我那般不管不顾，几乎将他们也卷入那毁灭风暴的边缘……

　　现在回想起当时被战意和杀念充斥、近乎疯狂的自己，叶凌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深深的责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睥睨，而是沉淀下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生死边缘后的复杂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