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明靖难:从朱柏焚府开始

第61章 战争循环

  滇南山道深处,浓雾如瘴。

  马蹄声碎,节奏压抑而沉重。

  一支商队穿雾而来,十余匹滇马负重前行,鬃毛湿漉,鼻息喷白。

  油布覆盖的货箱在颠簸中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那是刀刃与箭镞的私语。

  领队男子披蓑戴笠,左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刀之上,刀柄铜环刻着一枚微小印记:施州卫左营火印。

  没人知道这批盐货真正的去向。

  也没人知道,它们即将送入散毛土司境内一座刚刚遭劫的屯堡。

  那里尸骨未寒,炊烟断绝,却已有新的火种在暗处点燃。

  与此同时,云南府城,翠纶堂。

  晨光斜照,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破碎光影,宛如命运裂痕。

  堂内鸦雀无声,连烛火都似乎不敢肆意跳跃。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沉香混合的气息,肃穆得近乎窒息。

  沐晟端坐主位,身形挺拔如松。

  他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却凝着十年边关风霜淬炼出的冷峻。

  右手缓缓合上手中古籍《太祖实录·西南夷志》。

  书页泛黄,墨迹犹润。

  一行朱批赫然醒目:

  “诸峒分立则顺,合众则逆。驭之之道,贵在制衡。”

  字如刀锋,直刺人心。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触摸到了洪武皇帝的心跳。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黔国公世子,而是站在帝国西南边陲,手握生死权柄的守门人。

  就在此刻,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一名亲兵冲进厅堂,铠甲未解,脸上汗泥混杂,双膝轰然跪地,声音颤抖如秋叶:

  “报—忠路大败!覃大钧战死!五千精兵……尽数覆没!其首级……悬于容美西门旗杆之上!”

  死寂。

  如同雷霆炸裂后的一瞬真空。

  下一刻,堂下诸将哗然暴起!

  “什么?!”

  一人怒吼,掌中剑鞘砸向案几,震得茶盏倾覆:“那牛鼻子竟敢弑杀朝廷册封土司?!”

  “此獠妖言惑众,擅称将军,屠戮忠良,已是叛逆!”

  另一人按剑而起,眼中怒火几乎燎原:“请侯爷发兵!施州铁骑一日可破容美主寨,将其焚为焦土!”

  “发兵!发兵!”

  众将齐声高呼,热血激荡,杀意冲霄。

  沐晟并不为所动。

  他依旧端坐如石像,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边缘,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缓,却如冰泉滴落深谷:

  “他打得越狠…就越安全。”

  满堂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住,像是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渊。

  唯有角落中的幕僚徐通,垂首掩唇,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随即悄然退后一步,身影隐入廊柱阴影,仿佛从未存在。

  夜半,箭楼孤影。

  山风凛冽,吹动沐晟披风猎猎作响。

  他独立城头,俯瞰万壑千峰,群山如墨龙盘踞,沉睡未醒。

  手中展开一幅绢帛地图《荆南十七峒舆图》。

  月光洒落,山川脉络清晰可见。

  容美土司居中而踞,势力如墨渍渗透四周;忠路、散毛、唐崖等寨星罗棋布,彼此犬牙交错。

  红线纵横,标注着百年仇杀,世代联姻;唯有一条黑线,自容美主寨蜿蜒而出,悄然蚕食邻境疆界。

  “十一峒已暗通容美。”

  徐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得几乎融进风里:“田老栓为媒,促成田氏与覃氏结亲;田胜贵默许其治下女人嫁入唐崖;就连一向亲附施州的唐崖覃氏,也遣使密会牛鼻子。”

  沐晟的手指猛然攥紧栏杆,骨节咔咔作响。

  “我不怕他们打。”

  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似从胸腔挤出:“我只怕…他们不再打了。”

  徐通沉默。

  他知道这话的重量。

  当年麓川思氏一统滇西,拥兵十万,自称平缅王,太祖震怒,三征方平。

  前朝大理段氏割据称制,拒不纳贡,终致明军挥师南下,国灭族迁。

  中原王朝对西南边地的底线,百年未变:

  可自治,不可自立;可内斗,不可一统。

  一旦某一方势力坐大,威胁朝廷权威,便是雷霆剿灭之时。

  真正的平衡,并非太平,而是永续纷争。

  “所以要让他们永远互相撕咬。”

  沐晟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眸光幽邃如渊:“永远有人反对强者,永远有火种在暗处燃烧。”

  三日前,忠路土司府。

  烛火通明,议事厅内杀气腾腾。

  覃大钧身披铁甲,须发戟张,手中长剑狠狠劈在案上:“那牛鼻子,僭越称尊,诛杀老臣,毁我宗庙!此仇不共戴天!沐侯乃国之柱石,岂能坐视不理!”

  施州使者立于阶下,面容温煦,拱手笑道:“我家大人言:忠义之士,自有天佑。”

  话音落下,无人回应。

  覃大钧怔住,眼中怒意渐转为疑虑。

  而就在当夜,三辆封闭马车悄然驶入忠路寨门。

  车上装载的,是整整三百斤火药,五百斤精铁,两千支羽箭。

  名义上是民间商贸,实则是施州卫通过私人渠道输送的战略物资。

  这不是援助,是精准扶持。

  给弱者挑战强者的勇气,给未来胜利者埋下隐患的种子。

  强者恒强,则必生野心;弱者骤强,则易招祸殃。

  沐晟要的,从来不是哪一方获胜,他要胜负交替,永不终结。

  如今,朱柏胜了。

  他斩覃大钧于阵前,悬首示众,震慑四方。

  可代价呢?

  徐通近日密奏:“牛鼻子虽胜,然手段酷烈,诸峒皆谓其嗜杀无情。更有流言四起,称其欲废峒老议政之制,总揽大权,自立为将军。”

  沐晟闻言,只轻抿一口清茶,唇角微扬。

  “英雄可以敬,枭雄必须防。”他说。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失败者,而是那个即将成功的胜利者。

  此刻,翠纶堂内。

  新呈的《荆南土司图志》摊开在案上。

  舆图上,容美的疆域比半月前又扩张了三分,几乎吞并两座散毛属寨。

  沐晟盯着那片不断蔓延的黑色区域,眼神愈发冰冷。

  “施南土司昨日递来表章,请求增粮五千石,铁器八百斤,并请朝廷授其安抚使之职。”

  徐通禀报时语气平稳,却有意顿了顿:“兵备道佥事李崇文,收了他二十匹滇马。”

  沐晟冷笑一声,忽然起身,一把抓起图志掷于地上!

  “我要的不是某个土司效忠!”

  沐晟厉声道,目光如刀扫视左右:“不能让某个土司,真正坐大!”

  话音落地,满堂凛然。

  这才是以夷制夷的真谛。

  不是扶持一个代理人,而是制造一场永不止息的博弈。

  你强?

  我就扶弱抗你。

  你弱?

  我就纵强压你。

  你要联合?

  我就挑拨离间。

  你要强大?

  我就制造内乱。

  所谓羁縻之策,本质是一场精密到毫厘的权力操控。

  而沐晟,正是这场棋局的执棋者。

  深夜,沙盘前。

  灯火摇曳,映照出沐晟紧锁的眉头。

  沙盘上,山川河流、寨堡关隘一一还原。

  容美主寨高居中央,旌旗猎猎;周边诸峒或远或近,如众星拱月。

  “若我把施南扶得太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徐通立即答道:“则其必生野心,反噬弱邻,继而觊觎容美旧地,形成新霸。”

  “若压容美太狠?”

  “则群夷失其所惧,恐联合抗我,反成一体。”

  沐晟缓缓点头,指尖划过沙盘上的怒水河、清江峡、白岩岭……

  “所以。”他一字一顿:“要让强者受挫,弱者得利;快者被拖慢,慢者被推快。让他们打,但不能打死;让他们和,但不能真合。”

  这就是他的治边之道。

  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制造敌人。

  不是追求和平,而是维持动荡中的可控混乱。

  土司各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翌日清晨,政令下达:

  施南土司有功于边防,特授安抚副使虚衔,赏铁五百斤,粮三千石;另划出旗下两寨归朝廷直辖,设流官治理。

  消息传开,犹如巨石投入深潭。

  诸峒震动!

  施南喜忧参半:得封赏,却失疆土。

  容美警觉:施州开始插手其东翼缓冲地带。

  散毛惊疑:朝廷直辖?这是要削藩!

  唐崖沉默观望: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推上舞台,还是踢下悬崖。

  而这一切,尽在沐晟预料之中。

  他知道,这一纸诏令,已悄然重新校准了荆南十七峒的权力天平。

  数日后,翠纶堂。

  沐晟端坐主位,听取各地密报。

  “施南内部起争执,长子主张联容美抗施州,次子力主继续依附。”

  “唐崖覃氏秘密遣使至忠路残部,商议复起。”

  “容美朱柏下令封锁边境,严禁铁器流入,并派人刺杀三名亲施州峒老。”

  “兵备道李崇文昨夜暴毙,疑为中毒。”

  沐晟听着,指节轻轻叩击案几,节奏稳定如钟摆。

  棋局正在收网。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冲突,每一桩死亡,都在他布下的经纬之中。

  他父亲沐英奉太祖命平定云南,受降图至今挂在堂侧。

  画中蛮酋匍匐,汉军列阵,气势恢宏。

  而今夜,沐晟提笔,在那幅画旁空白处,缓缓写下八个大字:

  宁乱勿一,以镇为安。

  写罢,他吹熄烛火。

  厅堂陷入彻底黑暗。

  窗外,群山沉默,星河低垂。

  有些人终其一生追逐权力巅峰,渴望万民归心、四海宾服。

  而他不同。

  他不要统一,不要归附,不要忠诚。

  他只要这片土地上,永远有人厮杀,永远无人胜出。

  只要这十七峒永不合一,只要这西南边陲永无枭雄崛起,他就仍是帝国最坚固的屏障。

  哪怕背负骂名,哪怕被视为冷酷权谋之徒。

  他也甘之如饴。

  雨季将至。

  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而在群山之间,新的战火已在酝酿。

  忠路残部集结于密林,手持施州所赠火铳。

  唐崖与散毛密使在月下歃血为盟。

  容美主寨高台上,朱柏披鹤氅,执桃木剑,面向北方焚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天命在我,南国当兴……”

  与此同时,翠纶堂内,沐晟收到一封密信。

  拆开一看,仅八字:

  “火器已备,只待东风。”

  他微微一笑,将信投入烛焰。

  火焰腾起,照亮他眼角细纹与深不见底的眼神。

  下一轮风暴,即将开启。

  而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多年以后,有人问起沐晟如何治理西南。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不治人,只治势。”

  势成,则人自乱;势稳,则边自安。

  帝王坐镇中枢,看的是疆域版图是否完整。

  而边臣所思,却是这片土地上,有没有人,敢做下一个思氏,下一个段氏。

  宁可乱,不可一。

  宁可杀伐不断,不可天下归心。

  在沐晟心中,安宁,从不来自和平,而源于精确控制下的战争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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