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独自走在黑暗的沙滩上。

　　远离了晚宴的灯光与喧嚣，耳边只剩下永恒的海浪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也仿佛冲刷着他骤然被掀开一角的记忆。

　　妹妹陆小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周薇……副校长……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几乎要成功遗忘的往事，带着陈旧的灰尘和并不愉快的霉味，重新翻涌上来。

　　他停下脚步，面向漆黑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咸湿冰冷的空气。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当年的事情，仓促定论，疑点重重。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那时年轻，势单力薄，接连的打击让他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离开，遗忘。

　　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他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

　　直到此刻，被妹妹无意间捅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沙子上，很轻，带着犹豫。

　　陆泽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能在这个时候跟过来的，不会是赵俊，也不会是李默。

　　“喂。”

　　秦菲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没事吧？”

　　陆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

　　“没事。”

　　“那个VCR……”秦菲菲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看向同一片黑暗的海。

　　“是真的吗？他们真的……那样对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

　　陆泽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秦菲菲猛地转过头看他，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她目光的灼热。

　　“如果那是真的，你就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反抗？就任由他们把你赶出学校？”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陆泽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很淡，勾勒出她模糊却生动的轮廓。

　　“解释？跟谁解释？反抗？拿什么反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时候，证据‘确凿’，众口铄金。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学生，拿什么去跟一个体系对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而且，不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吗？无忧无虑，吃喝不愁。”

　　“好个屁！”

　　秦菲菲脱口而出，带着怒气。

　　“你这叫好吗？你这叫逃避！陆泽，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只是懒，只是佛系，没想到你是懦弱！”

　　懦弱。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陆泽的心脏。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反驳，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海。

　　“随你怎么说。”

　　他的冷淡彻底激怒了秦菲菲。

　　她跺了跺脚。

　　“行！你就在你的乌龟壳里待着吧！算我多管闲事！”

　　她气冲冲地转身，脚步声重重地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沙滩上又只剩下陆泽一个人，和海浪声。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体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冷，才慢慢往回走。

　　快到别墅时，他看到露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是苏雪晴。

　　她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穿着单薄的裙子，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她看着陆泽走近，没有像秦菲菲那样急切地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陆泽停下脚步，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

　　“你也来看我笑话？”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苏雪晴摇了摇头。

　　“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好吗？”

　　陆泽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雪晴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继续说道，目光坦然。

　　“我相信你妹妹说的话。”

　　陆泽睫毛微颤。

　　“为什么？”

　　“直觉。”

　　苏雪晴的回答很简单。

　　“而且，你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会主动去陷害别人的人。更像个……惹了麻烦，就干脆自己躲起来的笨蛋。”

　　笨蛋。

　　这个评价，比秦菲菲的“懦弱”更让陆泽感到意外。

　　他看着她，第一次在她清冷的眼眸里，看到了如此清晰、毫不掩饰的……信任。

　　一种与他是否解释、是否反抗无关的，单纯的信任。

　　这种感觉很陌生。

　　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谢谢。”

　　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苏雪晴微微颔首。

　　“不客气。”

　　她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别墅，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刨根问底。

　　就像她只是来完成一个确认，确认完了，便离开。

　　干净利落。

　　陆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那点被秦菲菲激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抬头，望向别墅的各个窗口。

　　有些亮着灯，有些一片黑暗。

　　他知道，今晚注定有很多人难以入眠。

　　赵俊大概在幸灾乐祸，或者重新评估他的威胁等级。

　　李默可能在分析这背后的利益关系。

　　林婉婉可能在担心。

　　陈宇和孙思瑶可能只是单纯地感到惊讶。

　　而秦菲菲……大概在骂他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只有苏雪晴，用她那种独特的方式，给了他一份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信任。

　　这感觉……不坏。

　　陆泽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海面上零星的光点。

　　妹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以为早已锈死的门。

　　门后，是并不愉快的过去，是未曾愈合的伤口，也是……被搁置的梦想和可能。

　　他真的甘心就这样一直“躺平”下去吗？

　　在餐厅后厨颠勺，看着自己日益臃肿的身体和灰白的头发，拿着微薄的薪水，对着体检报告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指标？

　　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轻松，省心。

　　但现在，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虽小，却一圈圈地荡漾开来，搅动了死水。

　　他想起八岁时那个幼稚却纯粹的梦想。

　　想起十八岁考入京影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照耀的感觉。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不甘，似乎在悄悄复苏。

　　地狱岛的旅程快要结束了。

　　但他人生的旅程，好像……才刚刚因为这次意外，拐上了一条未曾预想的岔路。

　　前方是迷雾重重，还是柳暗花明？

　　他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对“结束”之后的生活，产生了一丝模糊的……期待。

　　或者说，是沉寂太久后，本能的不甘在蠢蠢欲动。

　　夜还很长。

　　陆泽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第一次，感觉这声音不再只是催眠的白噪音，而是带着某种未知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