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教授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彻底压垮了路明非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青铜计划，这个一直萦绕在他噩梦和灵视中的词汇，终于从模糊的阴影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叶胜和酒德亚纪……他们已经出发了？”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作为先遣水下专员，他们已经抵达三峡基地，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和适应性训练。”古德里安教授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混合着兴奋与担忧的神情，“学院对此计划高度重视，昂热校长可能会亲自前往坐镇。明非，这可是直面龙王巢穴的伟大探索！如果不是你的血统稳定性和实战经验还不足，我都想推荐你加入了！”

　　路明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真的不用。

　　古德里安教授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学术的狂热中，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青铜城可能蕴含的炼金术奥秘和历史价值。路明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芬格尔的话——“那是玩命的活儿”，以及灵视中那串绝望升腾的气泡。

　　浑浑噩噩地告别了古德里安教授，路明非独自一人回到了诺顿馆的房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上一层暖橙色，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夜色，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焦虑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新生，一个连言灵都没觉醒（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言灵）的“废柴”S级。他无法阻止计划，无法警告叶胜和亚纪（难道去说“我做了个噩梦你们会死”？），他甚至无法确切知道事情会在何时发生。他只能在这里，被动地等待着一个可能传来的、关于两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学长学姐的噩耗。

　　这种明知悲剧即将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交换吗？哥哥……”

　　一个微弱而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顺着意识的缝隙飘了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路鸣泽！那个小魔鬼！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但那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你……你又想干什么？”路明非对着空气，紧张地低吼，“这次又要什么？四分之一的生命？拿去！如果你有办法救他们的话！”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他知道这稻草可能通向地狱。极度的担忧和无力感，让他甚至愿意再次进行那该死的交易。

　　纯白空间内，周明的心提了起来。路明非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主动寻求交易，这是世界规则下路鸣泽出现的绝佳时机！那股熟悉的牵引力再次开始凝聚，要将他拉向现实空间，进行又一次“标准流程”的恶魔低语。

　　不能这样！

　　周明瞬间做出了决断。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收取路明非的生命，那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也不能完全拒绝“出现”，那会违背规则。他必须再次修改“剧本”！

　　他抵抗着强大的牵引力，将全部精神力集中起来，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再次对即将发生的交互进行干预。他要将一次“交易”，变成一次“指引”和“安抚”。

　　……

　　路明非的房间里，黑暗如同活物般从角落滋生，迅速弥漫。空间再次被隔绝，微凉的、带着古龙水香气的风拂过。

　　穿着黑色小西装的‘路鸣泽’（周明操控的投影）出现在路明非面前，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戏谑和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哥哥，你在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路明非耳中。

　　“废话！”路明非红着眼睛，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两条人命！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看到他们可能会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你能救他们对不对？代价是什么？你说啊！”

　　‘路鸣泽’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有立刻回答。等到路明非喘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无法直接干涉既定的事件，哥哥。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牵扯着无数的因果线，强行扭转，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路明非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但是，”‘路鸣泽’话锋一转，走上前一步，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尤其是在细节处，存在着无数的可能性。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一次恰到好处的犹豫，甚至是一点点……运气，都可能像蝴蝶扇动翅膀，改变最终的结局。”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路明非狂躁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不由自主地集中精神聆听。

　　“叶胜和酒德亚纪，他们是优秀的专员，经验丰富，意志坚定。他们并非毫无生机。”‘路鸣泽’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引导性，“你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绝望地等待，或者妄想用生命去交换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那……那我该怎么做？”路明非茫然地问。

　　“相信他们。”‘路鸣泽’一字一句地说，“相信他们的能力，相信他们的勇气，也相信……那些可能存在的、看似偶然的‘巧合’。”

　　“巧合？”

　　“是的，巧合。”‘路鸣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妙的弧度，介于神秘与鼓励之间，“比如，一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让叶胜避开了一个致命的机关；比如，一股莫名推动的水流，让亚纪抓住了求生的绳索；比如，摩尼亚赫号上，指挥官一个福至心灵的果断决策……”

　　他每说一个例子，路明非的眼睛就亮起一分。这些……真的可能发生吗？

　　“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在关心他们，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投影也开始逐渐淡化，“你的意志，你的期盼，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它会穿越空间，传递给那些你在意的人。所以，收起你的绝望和无力感。保持希望，保持警惕。或许，你的这份心意，就能成为推动某个‘巧合’发生的、最后的那一丝力量。”

　　说完，投影彻底消散，黑暗退去，房间恢复了原状。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回味着“路鸣泽”这次完全不同以往的“登场”。没有交易，没有索取，只有引导、安慰和……一个关于“巧合”与“心意”的、近乎玄学的说法。

　　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小魔鬼新的忽悠手段。但在此刻，在他极度无助和担忧的时候，这番话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黑暗的心房。

　　哪怕只是自我安慰，他也愿意去相信——相信叶胜和亚纪的能力，相信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相信自己的期盼或许真的能起到一点点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片深邃的、看不见的夜空。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行动。

　　“叶胜师兄，亚纪师姐……请一定要……平安回来。”他低声祈祷着，眼神不再是最初的纯粹恐惧和绝望，而是多了一丝坚定的期盼。

　　纯白空间内，周明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连续两次强行修改“交易”的本质，消耗是巨大的。但他看着路明非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成功地将路明非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并将他的情绪从消极的绝望，引导向了积极的期盼。这份期盼，本身就会成为路明非成长的精神养分。

　　“剧本已经写好，演员也已就位……”周明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那片波涛汹涌的江面上，“现在，只等大幕拉开了。”

　　出发前夜，有人彻夜难眠，有人心怀期盼，而幕后导演，则已做好了随时介入、拨动命运琴弦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