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锥在颅内搅拌，又像是有人用钝了的凿子，一下下，极其耐心地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和枕骨。这种痛苦并非源于物理冲击，更像是一种信息过载、灵魂被强行塞进狭窄容器的撕裂感。

　　周明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预想中大学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并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心慌的苍白。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没有墙壁，没有地板，甚至没有光源，但光线却均匀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柔和却冰冷。

　　“这是……哪儿？我昨晚不是在……”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包裹着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套剪裁极其合身、面料考究的黑色小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内衬是暗红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处系着一个精致的黑色领结。下身是同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几乎能倒映出他模糊身影的古典系带皮鞋。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机械腕表，秒针正悄无声息地滑过表盘。

　　这绝不是他那件印着半褪色动漫头像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休闲裤！

　　这身体……也明显不对！手臂纤细，手掌小巧，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大学生的身体，更像是一个……少年？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年轻，皮肤光滑。他踉跄地在这片纯白空间中“行走”，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实体。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边界。

　　那并非墙壁，而是一面巨大无比的落地镜，就那样突兀地、静静地矗立在纯白的虚无之中。镜框是繁复的黑色雕花，透着一种古典而诡异的美感。

　　周明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略显稚嫩，却异常清秀俊美的少年脸庞。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三四岁年纪，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黑色的眼眸深邃得不像话，仿佛蕴藏着星辰流转的秘密。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介于嘲讽和怜悯之间的笑意。

　　这张脸……

　　周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在过去无数个深夜里，他捧着书本，或是盯着屏幕，无数次地想象过这张脸的主人，在不同的场景下，会露出怎样或戏谑、或残酷、或悲伤的表情。

　　“路……路鸣泽？！”

　　他失声惊呼，声音在空旷的纯白世界里激起微弱的回音。但这声音本身，也让他感到陌生——那是一个少年特有的、清亮中带着一点磁性，介于孩童和青年之间的嗓音，与他原本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周明，一个刚刚通宵看完《龙族》最新修订版、正准备补觉的普通大学生，一觉醒来，竟然变成了书里那个神秘莫测、亦正亦邪、游走在命运边缘的小魔鬼——路鸣泽？！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他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明确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怎么会变成他？”周明（或许现在必须称呼他为路鸣泽了）抱着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路鸣泽……那个和路明非做交易，用四分之一生命换取力量的恶魔代言人？那个……世界意志的化身？”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他脑海中爆炸。他知道路鸣泽是谁，知道他拥有着“Something for nothing”的可怕能力，知道他看似玩世不恭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孤独和某个宏大到令人战栗的计划。每一次与路明非的交易，都像是精心编排的戏剧，将那个衰小孩一步步推向既定的命运终点。

　　“那我呢？我现在成了他，是不是也要去跟路明非做交易？看着他一次次献出生命，然后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不……这不对……”

　　他无法接受。他对《龙族》的故事烂熟于心，对路明非、楚子航、恺撒、绘梨衣这些角色充满了感情。他曾经无数次为书中的遗憾扼腕叹息，幻想过如果自己能改变一切该多好。可现在，他居然成了那个某种程度上推动（或者说利用）这些悲剧的角色？

　　就在他思绪混乱至极点时，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片段：无尽的虚空与时间长河；一个衰衰的男孩在不同年龄段的模样——哭泣的、傻笑的、孤独的；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与那个男孩相遇，说着“交换吗？哥哥……”；一种深植于世界规则之中的权限感，仿佛动动念头，就能拨动某些无形的弦；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跨越了无数轮回的孤独与等待。

　　这些记忆属于原主路鸣泽，虽然破碎，却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让周明几乎窒息。他捂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努力消化着这庞杂的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头痛才稍稍缓解。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俊美得不像真人的少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既是周明，一个拥有现代记忆的穿越者；又在一定程度上承载了路鸣泽的过去和……能力？

　　“权限……”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回想着记忆碎片中那种掌控规则的感觉。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带着几分恶作剧和试探的心思冒了出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动动念头，能让路明非那小子，明天那个该死的英语小测，所有选择题都蒙对，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呢？”

　　这个念头刚刚变得清晰，他立刻感觉到，周围纯白的空间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一股难以言喻、冰凉而强大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从他意识的深处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穿过某种无形的通道，悄然消散在未知的远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光影特效。他自身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没有传说中生命流失的虚弱感，甚至连精神上的疲惫都微乎其微。

　　【代价呢？】

　　一个冰冷、机械、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这声音不像是由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带着一种规则般的淡漠。

　　周明猛地一愣，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仔细地、反复地感受着自己的状态。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刚才发动能力时那一丝微弱的精神波动外，他完好无损！

　　“无……无副作用？”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镜中的少年也露出了同样惊愕的表情，“难道……我穿越带来的福利，或者说变异，是一个不需要路明非生命作为代价的，‘心想事成’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狂跳起来。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拥有了改写那个悲剧世界的能力！意味着叶胜和亚纪不必死在青铜城底，绘梨衣可以拥有真正的未来，楚子航不必迷失在雨夜的高架路上，老唐和夏弥可以有另一种结局……甚至，那个孤独的衰小孩路明非，或许也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希望的火苗刚刚点燃，又被谨慎压了下去。他还不能确定这能力的极限和真正的规则。刚才的“英语小测”念头太微不足道了，如果是更大的事件呢？会不会有隐藏的限制？

　　就在他惊疑不定、思绪万千之际，眼前的纯白空间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更大的涟漪。景象飞速切换，纯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他同样无比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景象。

　　一间略显凌乱的中国高中生卧室。墙上贴着过时的动漫海报，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界面上是《星际争霸》的游戏画面。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一身皱巴巴校服的衰衰男孩，正对着屏幕唉声叹气，头顶那一撮标志性的呆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正是年轻版的路明非。

　　而下一刻，仿佛心有所感，那个衰衰的男孩猛地转过头，视线不再是聚焦于屏幕上的枪兵和口水龙，而是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直直地、准确地，与纯白空间中，站在镜前的周明（路鸣泽）的目光，对上了！

　　路明非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惊骇、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明（路鸣泽）的心脏，也在这一刹那，骤然收紧，停止了跳动。

　　剧本……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而这第一次正式的对视，无疑是在偏离的道路上，踩下了一脚重重的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