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下午3点28分。

　　撕裂感、酸疼感，将杨旭从混沌中唤醒。

　　他睁开眼，想抬手，却发现手臂仿佛鬼压床般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

　　杨旭尝试调动腿部力量，结果一样。除了眼球和脖子能有限转动，身体每个部位都不听使唤。

　　房门忽然被推开，凯特琳手上拿着报告单走了进来。

　　“命还挺大，这都没让你死。”

　　随后将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并用不带情感的口吻开始陈述。

　　“你的肌酸激酶水平超过了正常上限的200倍，伴有急性肾功能损伤的迹象。简单来说，你这是横纹肌溶解症，由于短时间内超极限的剧烈运动导致。”

　　“而且肌肉细胞正在大量破裂、溶解，释放出的肌红蛋白堵塞了肾小管。如果不及时处理，你会死于急性肾衰竭。”

　　凯特琳顿了顿，瞟了一眼杨旭，又接着叙述。

　　“我已经给你用上碳酸氢钠来碱化尿液，配合利尿剂促进肌红蛋白的排出。接下来的七天，你必须绝对卧床，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说完，凯特琳便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丝毫关切的表示。

　　杨旭察觉到凯特琳表情的不对劲。

　　仅仅是两天没见，这个女人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之前的担忧和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厌恶？

　　难道还在为自己拒绝她的事情怀恨在心？

　　“等等。”

　　凯特琳的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我是病人。”杨旭转动脖子，勉强看着她的背影，“你是不是该多陪我一会，让我更了解自己的情况？”

　　凯常琳迅速转身，双手环抱在胸前。

　　“哦？指挥官大人还需要我解释什么？报告单上的数据很清晰，治疗方案也符合标准流程。”

　　“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后遗症。”

　　“当然有。你的肌肉组织会部分坏死纤维化，以后爆发力、耐力都会受到影响。这个结果，指挥官还满意吗？”

　　“你……”杨旭想用手指指着她，来表示愤怒，但奈何手真抬不起来。

　　凯特琳见杨旭这样，随即脸上浮现出讥诮的笑意。

　　“怎么？指挥官是想教我怎么做医生吗？很抱歉，在医疗领域，我才是专业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躺在这里，好好反思，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或者，你可以问问你的技术顾问，李伟。”

　　凯特琳特意加重了李伟的名字。

　　“也许他更清楚，什么样的‘剧烈运动’，才会导致这种程度的‘肌肉溶解’。”

　　杨旭被搞蒙了。

　　这跟李伟有什么关系？一个在机房里敲代码的技术宅，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女人今天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这时，麦迪也拿着一个苹果走了进来。

　　凯特琳见到他，从鼻腔里发出轻哼。

　　“又来一个，咱们的指挥官真是好福气。”

　　说完，便头也不回走出门口。

　　麦迪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懒得去追问。

　　毕竟这次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杨旭商量。

　　麦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小刀，开始慢悠悠地削着苹果皮。

　　“这几天你就好好躺着，避难所里的大小事务，有我盯着。”

　　杨旭转动着脖子，看向他。

　　“这次行动，有没有人员伤亡？”

　　麦迪削苹果的动作停了停，刀刃在果肉上划出浅痕。

　　“亡是没有。伤嘛，就我眼前这个傻小子。”

　　“你个疯子，竟然敢把整栋大厦都给炸掉？当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旭的视线越过麦迪的肩膀，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还记得那个巨大的菌子吧。那东西，就是聚集了超量的丧尸才滋生出来。如果不把它连同那些丧尸炸毁，用不了多久，它释放的孢子就会让旧金山没有活人。”

　　麦迪想起杨旭之前的自我评价。

　　明明是个自私者，却在做无私的贡献。

　　甚至飞机上，他可以用老兵的命，去换他的平安无事。

　　可他却为了大家，为了旧金山，去让自己躺在这里动弹不得。

　　哎，这孩子，真的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麦迪将最后一圈果皮削掉，把光滑的苹果握在手里，却没有递过去。

　　“杨，你真的不考虑，收复整个旧金山吗？”

　　“据我所知，李伟今天早上用无人机巡查的时候发现，已有不少幸存者开始自发组队，清理他们街区附近的丧尸。估计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建立属于自己的据点。”

　　杨旭平静地回答。

　　“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么？人类正用自己的方式，夺回曾经的家园。”

　　“不，不是这样。”麦迪的反应很激烈，“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我年轻的时候，被派到东边去执行任务。在那些没有政权，没有法律约束的国家，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幸存者据点。他们利用手里的武器，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烧杀抢掠。”

　　“我还记得有一次出勤，进到一户人家里。男主人的尸体被倒吊在房梁上，头却不见踪影。家里的三个女性，分别是八岁、二十几岁、五十多岁，全都赤裸死在床上。”

　　“那次东边之旅后，我们很多兄弟都患上了战后创伤应激障碍。”

　　麦迪把苹果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火焰。

　　“这就是无政府，无秩序状态下的人性！他们会把手里的枪，当成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我真的不想看到那种情况发生在旧金山，发生在我身边！”

　　“杨，旧金山需要有人性的领导者来救赎，这个世界需要重建秩序！”

　　杨旭沉默地听完，然后淡淡开口。

　　“麦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也承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

　　“普通人？”麦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哪里普通？你拥有最好的头脑，最好的枪法，最好的身手。”

　　“你之前所做的桩桩件件，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做到！我甚至都在怀疑，你是耶稣派来拯救人类的‘神选者’！”

　　麦过观察着杨旭脸上那细微的变化，继续施加压力。

　　“你说你想保护好身边的人，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你不想看到我们在这场没有未来的灾难里，一个接一个失去生命。”

　　“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猛烈刺进了杨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没错。

　　前世的杨旭，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

　　今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的队友，可能明天就死在丧尸之口。

　　那种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每一次发生，都像是在杨旭的心脏上凌迟一刀。

　　所以这一世，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想再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离别。

　　但麦迪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这次说服的机会。

　　“可这样真的能保护吗？当家园沦陷，文明崩塌，人类这卑微又顽强的物种，就会像飞蛾扑火。为了那一丝活下去的可能，依旧会毫不犹豫冲向死亡。”

　　“只为了能在废墟之上，重获新生。”

　　“如果说这场灾难没有未来，那‘神选者’的降临，是不是人类的未来？这个星球的希望？”

　　神选者？

　　麦迪的字字句句，都在不断冲击杨旭的世界观。

　　他甚至在想，自己的重生、外星人的袭击、金手指的出现，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要让自己来拯救这个破败的世界？

　　可为什么是自己呢？自己有什么特殊？

　　一个在前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失败者，凭什么能成为拯救世界的关键？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让杨旭本就疲惫不堪的精神更加混乱。

　　“麦迪，等马丁内斯的事情搞定，我会认真考虑。”

　　麦迪听完，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好。”

　　麦迪站起身，先从口袋里抽出三张纸巾，仔细铺平在凳子上，然后才将苹果放在纸巾中央。

　　“杨，你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行动，我会全权负责。”

　　麦迪没有再多言，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他知道，光靠言语说教，无法让杨旭真正扛起属于人类的责任。

　　麦迪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决定让这位‘神选者’真正觉醒。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