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回过神来，看那几个人在那里吃得不亦乐乎，一盘黄豆芽已经下去一半了，连忙腆脸过去说道：“几位，这黄豆芽，让我尝一口，行不？”

　　刘庆东忙道：“那有啥的，你想尝就尝，不然一会儿我就吃没了！”

　　黄有为笑道：“咋的你炒菜出锅自己不尝尝啊？”

　　王德发尴尬一笑：“厨子炒菜哪有尝的，都是凭感觉找咸淡。”

　　众人哈哈大笑声中，王德发拿筷子夹了一颗黄豆芽，笑着送进了嘴里。

　　尽管早有准备，他还是被那股子意外的香味儿弄得猝不及防，当场愣在了那里。

　　小许就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还以为几个人中毒，等他自己吃过了，才知道多好吃。

　　再看这个胖乎乎的厨子也这样，便释然多了。

　　不是自己没见过世面，是这玩意真好吃。

　　王德发吧嗒吧嗒嘴，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刘庆东道：“老哥，我再吃一口，行不？”

　　刘庆东乐了：“瞅你这个客气劲儿，你是经理也是大师傅，你要吃就吃呗！这玩意儿是你做的，想吃不有的是？”

　　王德发没心思解释，直接夹了一粒黄豆芽送进嘴里，这回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起来。

　　香。

　　。

　　太香了！

　　香到姥姥家了！

　　他是厨子，他的嘴，可比一般人叼多了。

　　那是食材本源的香气，是天地赋予食材最宝贝的味道。

　　师父就说过，做饭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最高档的烹饪手法，就是激发食物最本源的香气。

　　其他都是次要的。

　　香！

　　真香！

　　太香了！

　　王德发回过神来，发现几个人正盯着自己神情古怪，连忙不好意思举手示意：“抱歉，失态了，您四位慢用，不打扰了！”

　　说着话，一溜小跑回了后厨，直接就解开了厨师服开始穿外套。

　　“经理你干啥去？”

　　“刘姐你看着点儿，我出去一趟！”

　　王德发一溜烟儿冲出了门，这会儿刚过晌午，那个卖豆芽的半大孩子，应该走不远。

　　他必须得找到那个孩子，问他豆芽到底是咋“秘法”的，就算问不出来，也得建立个长期的合作关系！

　　今年过年，师父让不让自己进门，可就靠这道黄豆芽了！

　　……

　　……

　　李逸悻悻从供销社出来，有点憋屈，有点无奈。

　　不怪售货员瞧不起自己，自己兜里是真没钱。

　　刚满十八岁，还没开始挣工分，姥爷也没给过自己钱。

　　这几年攒的那些压岁钱，加起来都不到两块钱，到现在一分没剩，都不知道干啥花了。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给兰嫂买得起那个檀木的木梳。

　　回到马车边上，姥爷正和赵大林闲聊。

　　“咋整的，蔫头耷脑的呢？”

　　李逸不理姥爷的问询，自顾自在马车后面坐下，想着自己的心事。

　　发豆芽这事儿肯定是个机会，但眼下没有买家，那个经理说得对，这玩意有手就能发，好不好的都没啥区别，一般人肯定不会买。

　　想要卖，还得从国营饭店这里入手。

　　他决定还是回去再发一点，等绿豆芽发好了，一起拿来，再试一次。

　　不大一会儿，人就到齐了，姥爷牵过大青马的马辔头，朝着北门走去。

　　刚过晌午，街上人少了不少。

　　公社所在地，跟屯子吃两顿饭不一样，不少人家里都吃三顿饭，这会儿到了饭口，基本都回家吃饭去了。

　　眼看着出了北门，赵丰年刚把屁股放上车辕旁的驾驶位，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大喊大叫。

　　“哎！停下！等一等！”赵丰年回头一看，是个胖子，气喘吁吁在追马车。

　　他就下了车，勒住了缰绳。

　　“你们谁偷人家东西了？”赵丰年言语冷冽，目光就落在了自家大外孙子身上。

　　刚才上车就看李逸神情不对，蔫头耷脑的，保不齐就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被人追上来了。

　　“等一等！别走！呼，呼！”胖子这几步跑的就有些吃力。

　　“我又没走，你咋呼啥！”赵丰年嗷唠喊了一嗓子，捧着马鞭子就来到了车后，看着李逸，神情严厉。

　　眼见没人搭话，赵丰年就要急眼，举着鞭子杆戳了戳一脸茫然的李逸：“是不是你惹的祸？”

　　李逸走神想心事，都没注意到有人撵他们，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姥爷是怀疑自己偷东西了，连忙好气又好笑说道：

　　“姥爷！我没偷东西！就刚才去国营饭店卖豆芽，那个大姨好心给我个鸡蛋！”

　　赵丰年当即就火了：“一个鸡蛋值好几毛钱呢！谁能平白无故给你！还说你没偷！”

　　李逸想解释，根本没机会。

　　“你等回去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赵丰年恨得不行，穷不怕，穷要是没了骨气，那才可怕。

　　车上几个人，看向李逸的眼神就有些异样。

　　挺好个孩子，咋还能手脚不干净呢？

　　他们也没想到，李逸平时瞅着挺讲究的，竟然会这么不争气，跟他坐一个车，多少就有些丢脸。

　　农村人，都有很朴实的价值观，很简单的嫉恶如仇。

　　看着赵丰年，又有点替李逸担心。

　　这要回去，老赵头不得真打断这孩子的腿？

　　“大兄弟，你慢点走，我们不跑！”赵丰年转过身去，冲着那胖子拱了拱手。

　　特别江湖。

　　等胖子走到面前，这才又拱手说道：“大兄弟，我这孙子我没教好，给你们添麻烦了，你看看鸡蛋卖多少钱，我双倍赔偿给你。”

　　“他还是个孩子，给他个机会。”

　　对李逸多凶，那是自家人。

　　对外，护犊子是必须的。

　　偷鸡蛋这事儿性质恶劣，真追究起来，那就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那是偷国家的鸡蛋，定个作奸犯科啥的，没毛病。

　　往小了说，那可就不好说了。

　　李逸也担心起来，别是真因为个鸡蛋吧？自己倒没啥，把那个大姨坑了，就不好了。

　　王德发气喘吁吁累的不行，闻言一愣：“啥鸡蛋？鸡蛋咋的了？”

　　赵丰年一愣，回头看了李逸一眼，又看向王德发：“咋的，你不是庸乎他偷鸡蛋追上来的？”

　　“偷啥鸡蛋？谁偷鸡蛋了？”王德发还是一头雾水，懵了个圈。

　　李逸忙道：“我刚才把豆芽给那个大姨，她给我一个鸡蛋，我跟我姥爷说，他不信，以为是我偷的，所以……”

　　“鸡蛋？那算啥大事儿！”王德发一愣，刘翠霞拿鸡蛋换豆芽这事儿他倒是真不知道，但那根本不重要了。

　　“那个啥……老哥，不是那么个事儿……”好不容易喘匀了，王德发才说道：“那个啥，这孩子，发的，豆芽，我炒了，一盘，那个，给客人，吃了，反响，非常好……”

　　他说一句喘一口，每喘一口气，赵丰年都跟他一起呼气吸气，很同步。

　　“原来是为的黄豆芽啊！吓死我了，我还心思多大个事儿呢！”

　　“大兄弟，你喘匀乎了再说话，你这样我都跟你憋挺！”

　　赵丰年受不了了，让这胖子先别说话，“你喘你的，不着急，啊！我等着你呢！”

　　王德发闻言，深深吸了口气，渐渐平复呼吸，这才说道：“老哥，我是国营饭店经理，您家这孩子给我们送的豆芽非常好，我想代表我们国营饭店，请他长期给我们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