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推着自行车出门，冲着房门口的两口子挥了挥手，一个不注意，差点被路边柴禾绊倒。

　　赵山河冲出来两步，见李逸没摔倒，才松了口气，收住了脚步。

　　虚惊一场。

　　李逸吐了吐舌头，这两口子也是，非得盯着自己看，都让他们看毛楞了。

　　差点掉沟里。

　　他整肃心神，左脚才上脚蹬子，嘎达两下，一个借力翻身上车。

　　哎呦我去，这车座子这么高吗？

　　哎呦我去，这车子这么难骑吗？

　　这跟自己记忆中不一样啊！

　　村道坑坑洼洼的，李逸就有点控制不住沉重的自行车，差点又进车辙子。

　　“哎，你……”

　　赵山河就要喊李逸，不行你给我送回来得了，你这也太吓人了。

　　白素梅拉了一把丈夫：“答应都答应了，你可行了，赶紧回屋去，眼不见心不烦！”

　　赵山河一脸痛不欲生，一拍大腿扭头进屋了。

　　白素梅看了一眼走远了的李逸，眼睛里也有不少割舍不下，却狠下心不看了，端着簸箕进屋。

　　将豆子装好，她走到炕边坐着发呆的丈夫身边，小声说道：“李逸刚才来跟我说了，他要去县城卖豆芽，说是他发的豆芽特别香，去找销路。”

　　赵山河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问道：“你听他扯犊子，啥豆芽还用去县城找销路？他是去县城找吴雪梅搞对象！”

　　白素梅一愣，她倒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不能吧？吴雪梅不是马上考大学了吗？他俩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搞啥对象？”

　　赵山河翻了个白眼，惹来妻子的瞪眼，赶紧老实：“你是不知道，俩孩子从小就在一起，雪梅那孩子肯定对小逸有意，也就小逸不开窍，要搁我……”

　　白素梅饶有趣味：“搁你咋的？”

　　赵山河赶忙表态：“搁我我也不能胡来！”

　　“哼！谅你也不敢！”白素梅瞪了丈夫一眼：“我听小逸说那意思不像是胡扯，他拿话儿点我呢，说是老三媳妇儿知道了发豆芽的事儿，吴志华两口子撺掇的。”

　　赵山河眼珠子闪动：“这两口子挺不是东西啊！知道老三媳妇儿不省心，还他妈去裹乱！”

　　“苍蝇不叮无缝蛋！你先别说这个，我就问你，小逸这回生病，跟以前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我瞅着人好像灵透多了，说话跟大人似的。”

　　赵山河点点头：“不一样了，我听妈说了，忽然就会写书法了，没事儿还开始看书了，里屋炕上摆好几本书，又古诗又小说的。”

　　作为赵家三兄弟里文化水平最高的高小毕业生赵山河，很是知道自己这个大外甥啥德行，大字都认不全的手儿，突然能看《古诗十九首》了，要么就是开窍了，要么就是装的。

　　就算是装的，也是装给人看的，给谁看不好说，但至少男女这方面，也是开窍了。

　　不然怎么要上县城？

　　不找吴雪梅，自己脑袋摘下来当夜壶！

　　“那你说，这发豆芽到底有没有秘方？”

　　“秘方个屁！真有秘方，咱妈能等到今天才拿出来？是她傻还是你傻？”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少跟我吹胡子瞪眼的！你想咋的？”白素梅不乐意了。

　　俩孩子在外面，看着妻子柳眉倒竖，赵山河就来了兴致，一把抱住了白素梅。

　　“你少跟我贱兮兮的！松开我！”白素梅害羞起来，“大白天的，你尬蛤呀！”

　　“再生一个呗，你说尬蛤！”

　　“要生找你那辆自行车生去！多生几辆！”白素梅不肯就范。

　　“瞅你说的，自行车要真能生，我早就发家致富了！”

　　丈夫说得有趣，白素梅不由笑得花枝乱颤：“你别嘚瑟了！一会儿孩子进屋看见了！”

　　“没事儿，我快！”

　　“你可不快咋的！”

　　“哎，白素梅同志，你这么唠嗑儿就没朋友了啊！”

　　“你快点吧！”说着话，白素梅就把手撑在了窗台边贴门放着的缝纫机上：“把里屋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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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骑着自行车摇摇摆摆回到家，越骑越顺手，他总算也想明白了，为啥自己骑的这么别扭。

　　上辈子他就没骑过二八大杠。

　　骑过不少自行车，但那是啥车？什么变速齿轮什么碟刹减震什么碳纤维的，一堆黑科技。

　　这时候的二八大杠有啥？就只有机械原理！

　　再说了，那时候那是啥路况？清一色的沥青路面，比自家客厅都平呼。

　　现在这是啥路况？冬天刚过去，春天开化，路面泥泞不堪的时候，马牛羊在上面踩过，留下一溜小坑，加上马车压过，都是车辙子。

　　骑车都没走路快！

　　自己能不翻车，也就是仗着腰马合一核心力量惊人，不然早就进沟去了。

　　千辛万苦挪到家，他对去县城这件事，开始萌生退意。

　　姥爷正好回来，看到李逸摇摇晃晃骑车回来，不由蹙起眉头。

　　“你借你二舅的车干啥？他对这车比对他亲爹都亲！整坏了你赔得起？”

　　这话也就姥爷可以说，别人说，二舅得动刀。

　　但也是事实。

　　肯定没亲爹亲，但比亲爹也没差多少。

　　自己能借出来，还是靠的二舅亲爹，也就是姥爷的面子。

　　“我想明天去趟县城，推销推销豆芽。”李逸实话实说，跟姥爷没啥隐瞒的。

　　“去县城不坐客车，你骑啥自行车？你闲的？”姥爷的话很糙，但也很有杀伤力。

　　李逸本来就在犹豫，直接泄气了。

　　“去县城你走过吗？你去过吗？走哪条路？”

　　李逸被问的无奈，挠了挠头：“我走吉兴公社往南那条路，直达县城。”

　　“扯犊子！”赵丰年摇了摇头：“中间要过一片碱沟地，周边都是草甸子，这个节骨眼，可是有狼的！”

　　李逸一愣，没想到这一点。

　　“有……有狼的吗？”

　　十八岁前的记忆一片模糊，他前世对东北平原的记忆都是三十岁以后产生的，听说过有狼，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你到吉兴公社得继续往东走，走永兴公社，到中兴公社上柏油路，这么走还好走一些，中间都是村屯，没有碱沟地，没有草甸子。”

　　“那样不是绕远吗？”

　　赵丰年饶有深意看了大外孙一眼：“你还知道绕远呢？以前走过？”

　　李逸挠挠头：“没，听说的。”

　　这老两口怎么这么精明呢！以前没觉得啊！

　　都是六十岁，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简直防不胜防！

　　赵丰年叹了口气，背着手进院：“别骑车去了，坐客车吧！不就几块钱车票么，也没多贵。这你要骑车子去磕了碰了的，得不偿失，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