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的时候，林月娥就和老伴儿说了豆芽秘方的事儿。

　　赵丰年默然听着，等吃完了饭放下碗筷，这才说道：“咱们问心无愧，老三媳妇儿爱咋说咋说，她敢来闹，你告诉我，我就打断老三的腿！

　　“完犊子玩意，管不住自家老娘们儿，那还是个爷们儿？”

　　林月娥就转过头看着他，面色平静，也不说话。

　　赵丰年就改了口风：“是吧，你得分事儿，有的事儿得听媳妇儿的，有的事儿不能听！对不对？

　　“小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对对！姥爷你说的太对了！”李逸挑了挑大拇哥。

　　论见风使舵这块，姥爷还是权威。

　　“老三媳妇儿不敢来，借她八个胆子！”林月娥瞪了丈夫一眼，开始收拾碗筷：“但你那个傻儿子可不经撺掇，你瞅着吧，他肯定得让人当枪使。”

　　赵丰年冷冷一哼：“那我就见识见识，是他腿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你呀！孩子都那么大了，不能总打，打个半死就行了。”

　　李逸听得直翻白眼，姥姥这是劝了个寂寞吧？

　　这么加纲，老舅来了，姥爷不得往死里抽他？

　　事情因自己而起，可不能惹得老两口生气，再跟老舅矛盾激化。

　　“姥，我吃完了，我把自行车给我二舅送回去。”李逸出溜下地，穿上鞋往外走。

　　“你不说给你二舅妈带豆芽吗？别忘了！”林月娥也赶紧下地，找了个铝盔给大外孙子。

　　李逸装好豆芽，这回没敢骑车，单手把车把，他还没那个自信应付崎岖的村路，推车就出去了。

　　林月娥站在外屋地看着他走远，这才回屋对老伴儿说道：“这孩子啊，真不一样了。”

　　赵丰年点点头：“嗯呢，刚才我问他，他都知道走永兴公社绕远的事儿。”

　　“是啊，看来老七媳妇儿说的是真事儿。”林月娥叹了口气：“这给老二送豆芽，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赵丰年叹了口气：“这哪是十八岁的小崽子，这是三四十岁的老家贼吧？”

　　“闭上你那乌鸦嘴！不会说话你别说！”林月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就当啥都不知道，由着他就完了，这不比以前傻了吧唧的强？”

　　她很满意现在大外孙子这样，省心，懂事儿，知道赚钱，还知道哄人。

　　“以前还老担心他杀人放火，现在好了，你多担心担心他给你勾搭外孙媳妇儿吧！”

　　赵丰年正要下地出门溜达，闻言愣在当地：“咋意思？俩人到一块儿了？”

　　林月娥收拾锅碗瓢盆，准备刷碗：“那你以为我天天防着啥呢？那都是早晚的事儿！”

　　赵丰年忙道：“那你可得看住了！这可不行噢！这都没过门，整出事儿可咋整！”

　　……

　　……

　　李逸小心翼翼推开门，不让大门刮到自行车把，他手里拿着豆芽盆子，虽说包了围巾，但终究不趁手。

　　“逸哥，我帮你把门！”表弟赵卫国蹭蹭蹭跑了过来，大鼻涕吸溜了回去，留下鼻孔处一道印儿，表情憨厚傻乎乎的，眼神中却透着股子伶俐劲儿。

　　有那样儿的爹妈，孩子不带傻的。

　　李逸将豆芽盆子递给表弟，将自行车推到窗台下，跟着一起进屋。

　　“二舅，车子我给你送回来了。”

　　“咋的了，坏啦？”

　　赵山河“噌”的一下就蹿出来了，差点跟李逸撞上。

　　“我刚骑走，怎么能坏呢！姥爷不让我骑，说怕路上有狼给我叼走。”

　　赵山河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松了口气，不是老爹怪罪自己，那就无所谓了。

　　“别闹了，你这大体格子，啥狼那么缺心眼叼你？你带个棒子，一两个狼你弄死它就完了。”

　　李逸撇撇嘴：“我可不敢，万一碰上狼群，我打不过。”

　　“狗屁狼群，现在哪还有狼群了，你当建国前呢？”赵山河回屋上炕，坐下继续喝酒。

　　“吃没吃呢，一起喝点儿？”

　　李逸过去看了一眼：“你这菜也不行啊，酸菜心儿蘸大酱，能好吃吗？”

　　说着话，自己上了炕，捏起一片酸菜心儿蘸了口农家酱，端起赵山河的酒杯，咂摸了一口。

　　“你小点儿口！我就这一杯！想喝自己倒去！”赵山河心疼坏了，这要不是下午把媳妇儿伺候好了，这口酒他都捞不着，别说酸菜心儿了，酸菜缸里的埋汰汤他都喝不上。

　　“我二舅妈呢？”

　　“上西院儿去了。”

　　李逸自己去灶上翻出来二舅妈藏好的白酒，自己倒了个碗底子，回到炕上坐下，将那黄豆芽盆子解开，抓了一把出来放在桌面上。

　　“尬蛤，干嚼啊？”

　　“你尝尝就完了，不好吃再说！”

　　黄豆芽是生的，吃多了肯定不行，但就吃一两颗，问题不大。

　　有酸菜心儿呢，这玩意就是借个味儿。

　　李逸用筷子夹起一粒，稍稍蘸了点大酱，然后送进了嘴里。

　　接着又喝了口酒，美得不行。

　　这日子，跟将来比，是物质生活匮乏，但真称不上多苦。

　　苦是别人有你没有，现在是大家都没有，根本不算啥。

　　自己觉得苦，那是因为富足过，但对其他人来说，这就是好日子了。

　　赵山河看他吃得有味儿，也学着夹了一粒蘸酱送进嘴里。

　　“哎呦我去！这味儿……”赵山河吧嗒吧嗒嘴，香得直叫唤。

　　“这你发的？”他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李逸，这个味儿，那就不怪国营饭店收了。

　　他也算见多识广，哪里吃过这么牛逼的黄豆芽？

　　这么个破玩意儿，能整出这个味儿来，这还是生的，这要是炒熟了，加点油盐酱醋啥的，那还了得？

　　“啊，香吧？”李逸有些得意，很满意二舅的表现。

　　“有秘方？”赵山河问的直接。

　　李逸也不意外。

　　娘亲舅大，这个二舅比自己大十岁，说大吧，还能玩儿一块儿去；说小吧，差着十岁，啥玩意都让着自己。

　　所以俩人感情就不一般。

　　加上赵山河有点讨好型人格，知道姥姥姥爷心疼自己，所以格外的对自己好。

　　不像跟老舅在一起，动不动就干仗，好是好，但好法不一样。

　　“有秘方我姥早就告诉你了，能等到今天么？”

　　李逸神秘兮兮：“只有我发的豆芽才这么香，我姥都不行！”

　　赵山河一下子就懂了。

　　李逸写字背诗看书的事情，老太太都跟他说过，自己亲妈啥水平他一清二楚，连老娘都斩钉截铁确信了这事儿，那他没道理不信。

　　“有机会你劝劝我老舅，别让他听外人的架拢，老吴家那帮人，除了吴正北，哪有一个好揍儿？”

　　别人说话，老舅未必肯听。

　　但二舅说，老舅肯定听。

　　从小老舅就最服气二舅。

　　服大舅那是揍出来的，服二舅才是心服口服。

　　“劝也不是不行，这以后我想吃这个豆芽了……”赵山河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那还说啥了！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