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府衙内的降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黑甲的骑士,不知何时已经包围了整个打谷场。为首一人,正是裴行俭。
崔福脸色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倨傲。他认得这是朝廷的人,但他不信这些人敢在崔家的地盘上撒野。
“我道是谁,原来是朝廷的官爷。”崔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官爷来我崔家庄,有何贵干?我们这里,可都是崔家的佃户,不归官府管。”
“不归官府管?”裴行俭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大唐的土地。你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是陛下的子民。你说,归不归官府管?”
他没有给崔福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一挥手。
“此人,身为大唐子民,却自立规矩,欺压乡里,私设刑罚,形同谋逆!拿下!”
几名东宫卫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就将崔福和他的恶奴们按倒在地。
“你……你们敢!”崔福惊恐地大叫,“我可是清河崔氏的人!你们动我,就是与整个崔氏为敌!”
“聒噪!”
裴行俭拔出横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崔福那颗肥硕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溅了满地。
全场死寂。
那些佃户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从未想过,平日里作威作福、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崔福,会这样轻易地被杀死。
裴行俭将带血的刀插回鞘中,目光扫过全场。
“此人已诛!从他家中,搜出地契田契无数,皆是他多年来巧取豪夺而来!另有金银钱粮,足够在场每户分发三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有令!清查田亩,不是要夺你们的土地,而是要将那些被豪强侵占的土地,还给你们!是要让耕者有其田!”
“自今日起,崔福侵占的所有田地,将全部分发给在场的无地、少地农户!官府将为你们重新登记造册,发放属于你们自己的地契!这些地,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了!只需按国家税率缴纳赋税,再无人能用私租压迫你们!”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佃户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魏征带着清查司的文官们,抬着桌案和笔墨纸砚,走进了打谷场。
“乡亲们,”魏征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裴将军所言,句句属实。老夫魏征,以我的人头担保!现在,凡愿意登记田亩,领取地契者,皆可上前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那个险些被打死的老农,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第一个走到了魏征的桌案前。
“草民……草民愿意!”
这个举动,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也愿意!”
“还有我!”
佃户们终于从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他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对土地的渴望,是对新生的期盼!他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涌向桌案。
崔氏用百年建立起来的威权和恐惧,在裴行俭的屠刀和李承乾的土地承诺面前,于此刻,轰然倒塌。
消息传回齐州城。
一直紧闭府门的清河崔氏,那扇朱漆大门,在沉寂了数日之后,终于缓缓打开。
族老崔仁师身着一袭素衣,在几名族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他的目标,是清查司所在的府衙。
他知道,这场仗,他们已经输了。现在,他要去为崔氏,争取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
齐州府衙,气氛肃杀。
裴行俭的东宫卫士如一尊尊铁塔,分列两旁,冰冷的甲胄和沉默的姿态,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府衙正堂,魏征端坐于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当崔仁师步入大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这位曾经在山东跺一跺脚,整个官场都要抖三抖的世家领袖,此刻却显得如此苍老。他没有看那些卫士,也没有看堂上的魏征,只是目光空洞地走到了大堂中央,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崔氏族人感到屈辱万分的动作。
他双膝弯曲,缓缓跪了下去。
“罪臣,清河崔氏家主崔仁师,拜见魏公。”
他没有自称“老夫”,而是“罪臣”。这一跪,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清河崔氏,向大唐的皇权,低下了他们高傲了数百年的头颅。
魏征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静静地看着这位老人,声音平静地问道:“崔公,何罪之有啊?”
这是明知故问,更是诛心之言。
崔仁师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羞辱。他闭上眼,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崔氏,有三罪。”
“其一,不敬君上,隐匿户口,偷逃国税,此为不忠之罪。”
“其二,兼并土地,欺压乡里,致使百姓流离,此为不仁之罪。”
“其三,对抗朝廷清查,散布谣言,蛊惑民心,此为不法之罪。”
每一条罪状,都像是他自己挥出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清河崔氏的脸上。
魏征听完,这才缓缓起身,走下堂来,亲自将崔仁师扶起。
“崔公能幡然醒悟,足见尚有忠义之心。陛下与太子殿下,皆是仁德之君,要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国法彰明,政令通达。”
魏征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回到主位,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这是太子殿下在离京前,亲手交给老夫的。殿下说,如果崔氏愿意合作,便将此文书交予崔公。”
崔仁师颤抖着手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文书上,是太子李承乾给出的条件,或者说是“恩典”。
一、清河崔氏必须立刻交出所有隐匿户口的名册与非法兼并的田契,配合清查司完成整个齐州的户籍田亩核定工作。
二、崔氏需补缴过去十年偷逃税款总额的七成,作为罚金,充入国库,用于灾后重建。
三、崔氏在齐州的所有族田,除保留祭田与核心宅邸用地外,其余土地由官府统一收购,再以均田制的形式,分发给无地、少地的百姓。收购款项,可抵扣部分罚金。
四、作为交换,朝廷不再追究崔氏“谋逆”之罪,保留其“清河崔氏”的门第称号,其在朝中为官的子弟,若无劣迹,可保留官职。
这四条,每一条都像是在割崔氏的肉,但又在最后,给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特别是第四条,保留门第称号和子弟官职,这等于没有将他们一棍子打死,为崔氏的未来,留下了一丝火种。
李承乾要的,是崔氏的钱、地和人头(户口),但不是要他们的命。他要的是打断士族的脊梁,让他们从与国争利的“土皇帝”,变回安分守己的“富家翁”。
“殿下……好手段啊……”崔仁师喃喃自语,脸上不知是悲是喜。他知道,这是崔氏唯一能走的路。
“老夫……崔氏……接旨。”
当崔仁师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时,他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魏征点了点头,神情肃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时代结束了。盘踞北方数百年的门阀政治,被太子殿下用最凌厉、也最精准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