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月
他的根骨虽只有中,但悟性他觉得应该够得住上。
因为他以明显快于同期其他弟子的速度,更早明白了重心落于脚下三点,
足跟、大脚趾根、小脚趾根微妙平衡的重要性,体会到了头顶青天脚踏地那份中正直立的意境。
也尝试在每一次深长的呼吸中,引导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血缓慢沉入丹田。
每日午后休憩时,方寒也会旁观场中师兄们演练拳法。
凶悍凌厉的冲拳,沉稳如山的格挡,迅捷刁钻的踢打。
虽然馆主齐威教授招式并不快,强调桩功未稳绝不多授,但他从不禁止弟子观看揣摩。
方寒将那些招式动作牢牢印在心底,与马大元讲述的发力要诀一一印证。
他知道,这一切力量的源头,都在于脚下那根深蒂固的桩。
艰苦枯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方寒的饭量肉眼可见地增大,胡芸心疼却欣慰,总能将本就粗糙简单的饭食尽可能做得充实些。
方寒回家时虽依然疲惫,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坚定锐利。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十两银子亡命奔波的绝望少年,在这条通往力量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无比。
他紧握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如同攥着通往未来的唯一钥匙。
……
三月时光,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落。
青石县的天色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洗不净的铅灰。
但威远武馆演武场上那整齐沉闷的呼喝与击打声,却成了方寒生活中唯一稳定的节奏。
清晨的雾霭夹杂着更浓郁的烟火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新鲜的血腥铁锈味,艰难地撕开污浊的空气。
方寒踏出自家那扇薄木板门时,脚下黏腻的泥泞中,混杂的污物似乎也更多了。
不只是过去的秽物,还添了些颜色深褐、分辨不清来源的干涸斑块。
巷子尽头,几处窝棚明显是新搭的。
简陋的草席下压着几块被熏黑的破木板,显然是不久前某场火并的残留。
墙角多了两个不起眼的、用小石子叠起的土堆。
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是昨夜无声无息消失的邻里留下的标记。
这三个月,青石县的混乱达到了新的高峰。
内城的老爷们依旧高墙深院,歌舞升平。
而外城,尤其西区,已成了赤裸裸的炼狱围场。
昨夜归家路上,他甚至亲眼目睹了短暂的火并爆发在街角。
两家不知名小帮派为了一条狭窄巷道的管理权拔刀相向。
短暂的金铁交鸣、惨叫和尸体倒地的闷响后。
胜利者如同拖死狗般将对手的尸体拖走,只留下几滩迅速被泥泞吞噬的暗红。
恐惧成了沉默的帮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人敢点灯查看。
大哥方岳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更深的戾气。
黑虎帮的日子不好过,附近三个帮派如同闻到腥味的饿狼,不断蚕食着他们的地盘,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是常事。
方岳身上又添了新伤,虽极力轻描淡写,但那疲惫的眼神和无意中流露的对刀伤位置的遮挡,都让方寒的心揪紧。
然而,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那碗傍晚时分的壮骨活血汤,便越发显得珍贵无比。
温热的药汁入腹,那股精准抚慰伤痛、滋长气力的暖流,不仅是肉体上的救赎。
更像是在这无边黑暗里点亮的一线微光,不断坚定着方寒变强的决心。
这习武的机会,是他拿命换来的,绝不能在混乱中随波逐流被浪费掉。
除了白天在武馆苦练不动如山桩和观察揣摩磐石拳招式,夜晚,方寒也没有真正安歇。
身体的疲惫在汤药的滋养下得以部分缓解,但胃里烧灼的饥饿感却在提醒他,壮大气血的基础是肉食!是油水!
没有充足的摄入,再神奇的汤药也变不出源源不断的气血。
只靠胡芸那点巧妇难为的无米之炊,早晚会被拖垮。
他将目光投向了自身仅有的优势。
在穿越前,方寒并非目不识丁之人,读过几年书,算盘也打得精熟。
混乱中,一些需要临时、短期的文书记账活儿便浮出水面。
内城大商号的账房先生要价高昂且惜命,不愿轻易涉足动荡的外城。
外城的小铺面则根本养不起专业的账房先生,尤其在帮派火并后店铺易主、混乱的账目急需整理之时。
方寒便是瞄准了这块夹缝。
凭借着威远武馆弟子的身份和大哥在黑虎帮的背景。
再加上他刻意保持的低调和利落的动作,他很快找到了活计。
帮码头区几家小货栈盘点仓库、整理积压账目。
为西城边缘刚换了东家、混乱不堪的小酒馆厘清开业以来的流水。
工钱不高,远不及运私盐,但更安全,最重要的是,工钱可以用米粮或肉食来结算。
店家也乐得如此,一个能写会算、价格便宜、有背景护身又不会久留影响自己安排亲信的临时帮手,再理想不过。
这一天下午,威远武馆演武场上。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寒正钉在一根熟悉的矮桩前。
三个月近乎自虐般的苦练,已将不动如山桩的要领刻入了骨髓,成功入门,打磨气血的速度快了不少。
虽然离馆主齐威口中的石砾境尚有好一段距离,但估计再有七八个月应该能够赶在一年之期前将体内气血打磨圆满。
三个月里,他能感觉到自己习武天赋在大器晚成的加持下,不论是根骨还是悟性,都在缓慢而稳定地提升着。
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呼吸悠长而沉凝,膝盖不再像最初那般难以遏制地颤抖。
腰背挺拔如松,肌肉在静态中绷紧,感受着气血在酸麻中一丝丝增长的微妙变化。
“收!”旁边不远处传来大师兄马大元的指令声,他负责督导的区域开始休息。
方寒缓缓从桩上退下,落地无声,长长吁出一口灼热的浊气,走到一旁石锁区的阴凉处席地而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