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翎的国土上,大大小小的城镇村落,皆以风为名。或取风之形,或取风之意,或取风之德,千年如此。
林维铭跟随父亲秦岳乘坐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青萍镇。
“青萍之末,微风起焉。”秦岳望着镇口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圆润的石碑,喃喃自语,“这名字倒是应景。”
林维铭好奇地探出头去。青萍镇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街道两旁开着各式店铺,卖武器的、卖防具的、卖丹药的,最多的还是卖风属性原晶和心法残卷或基础武技的小摊。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偶尔有几个腰悬长剑的少年走过,引来路人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
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停下。那建筑占地极广,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三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扶摇武者学院。
“扶摇者,乘旋风而上九天也。”秦岳拍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好好学,爹盼着你有一天也能扶摇直上。”
林维铭点点头,却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爹,您不进去吗?”
秦岳粗糙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爹这身打扮,进去给先生们添堵吗?再说了,镇西有个老友,多年未见,正好去叙叙旧。你且去,五天后的休沐日,爹来接你。”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维铭手里:“这里头是二十枚银币,留着零花。”
林维铭打开一看,除了银币,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鼻子一酸,正要说话,秦岳已经跳上马车,扬长而去了。
“愣着干什么?新来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维铭回头,看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女子正看着他。那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胸前别着一枚青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道旋风图案。
“我是学院的风纪教员,姓苏。”女子说着,上下打量了林维铭一番,“秦岳的儿子?跟我来吧。”
林维铭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他本想问苏老师怎么知道他是秦岳的儿子,但看对方脚步匆匆,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扶摇学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穿过门厅,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几十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列队站桩,随着口令缓缓吐纳。他们每一次呼吸,周身都有淡淡的青色气流盘旋。林维铭看得入神,差点撞上廊柱。
“那是二年级的学员在练习基础心法。”苏老师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是一年级新生,要先从基础开始学起。”
她带着林维铭穿过演武场,来到一座两层高的石楼前。楼门上写着“启灵阁”三个字,笔力苍劲,隐隐有风啸之声。
“在这里登记入学,领取学籍牌和院服。”苏老师指了指门口的长队,“排完队去东厢领被褥,然后去丙字七号宿舍。我还有事,你自己能行吗?”
林维铭连忙点头。苏老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转身离去。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和林维铭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由父母陪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维铭孤零零站在队尾,听着前面一个胖墩儿抱怨“为什么非要住校”,心里却莫名有些期待。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林维铭。”
“骨龄?”
“六岁。”
“测试过元素亲和吗?”
“在村里测过,说是土元素亲和……32点。”
老者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青色的木牌,用指尖在上面刻下“林维铭”三个字,又按了个手印,递给他。
“丙字七号宿舍,四号铺。这是你的学籍牌,以后进出学院、借阅典籍、领取月例,都靠它。”老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学,32点虽然起点低,但也不是没有出头的。去吧。”
林维铭接过木牌,郑重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领完被褥,他按照指示找到了丙字七号宿舍。那是一排青砖平房中的一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并排摆着四张木床,每张床边都有一个简易的柜子。
三号床上已经有人了。那是个瘦高的男孩,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脸严肃地……打哈欠。
“来了?”瘦高男孩睁开眼,懒洋洋地冲他挥了挥手,“我叫张大牛,云顶村来的,三号铺。你是四号吧?”
林维铭点点头,刚把被褥放下,门又被推开了。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矮矮胖胖,圆脸圆眼,看着就喜庆;后面那个瘦瘦小小,走路都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叫赵小胖!”圆脸男孩热情地自我介绍,“二号铺的!你们叫我小胖就行!这是我弟弟,赵小瘦,一号铺!”
瘦小男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众人一眼,又低下去,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林维铭和张大牛面面相觑。张大牛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个灵魂问题:“你们……真是亲兄弟?”
“那可不!”赵小胖拍着胸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我娘说了,一个胖一个瘦,好养活!”
此言一出,连赵小瘦都忍不住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四个人很快就混熟了。张大牛来自云顶村,据说他们村在山顶上,天天云雾缭绕,因此得名。他测出来的是风元素45点,来之前被村里人寄予厚望,他爹放话“不达到原初境不要回来”,把他吓得够呛。
赵家兄弟来自落霞村,一个以种田为生的普通村落。赵小胖测出来是火元素12点,赵小瘦更惨,只有微弱的元素反应,几乎等于没有。但他们爹娘还是咬牙把他们送来了,说“哪怕学个一招半式,回去种地也能多收两斗”。
“我娘说了,能当武者就当武者,当不了就当个识字的农民,总比一辈子睁眼瞎强。”赵小胖乐呵呵地说,丝毫没有因为天赋低劣而沮丧。
林维铭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慢慢涌起一股暖意。他原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那个——被遗弃在森林,被养父捡回来,天赋也一般——可现在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都有自己的盼头。
夜幕降临,宿舍里点起一盏油灯。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谁都没有睡着。
“诶,你们说,强大的修炼者到底有多厉害?”张大牛忽然问道。
“我听我爹说,真正的高手能御风而行,一日千里!”赵小胖兴奋地说。
“我娘说,真正的强者能搬山填海,呼风唤雨。”赵小瘦难得开口,声音还是很小。
林维铭望着头顶的屋梁,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本《风灵基础说》,想起了里面记载的那些风系功法,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关于“御风而行”的梦想。
“我听说……”他缓缓开口,“如果能修炼到高阶,就能引动天地之风,化成自己的翅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能飞回家吗?”赵小瘦问。
“能。”
“那能飞到镇上去买糖葫芦吗?”赵小胖问。
“也能。”
“那能飞到云顶村顶上,往下撒尿吗?”张大牛问。
沉默片刻,四个人同时爆发出大笑。
笑声中,林维铭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多年后的自己,站在大陆绝巅,周身浮现淡淡的光芒,抬手间翻天覆地。他仿佛看见自己终于找到亲生父母的线索,踏风而行,跨越千山万水,去寻找那个困扰他六年的答案。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树叶声。
青萍镇上,微风正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