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林维铭预想的要深得多。
暗红色的符文在两壁上连绵不断地延伸,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血管,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脚下的台阶也是用整块的石料砌成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异常平整,经过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侵蚀,依然没有明显的磨损。
影渊走在最前面,短刀已经出鞘,漆黑的刀身在符文红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像血凝干之后的光泽。他的步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在这种未知的地下空间里,一个疏忽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林维铭走在中间,重剑已经握在了手中。他的大拇指紧紧贴着剑格,随时可以发力出剑。
秦婉夕走在最后,短剑倒握在手中,剑尖朝下,紧贴着小臂外侧。这是短剑术中一种防御性的握剑姿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格挡和反击。她的暗元素感知力全力展开,覆盖了身后大约二十丈的范围——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后方。
三个人沉默地向下走了大约一刻钟。
台阶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林维铭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已经走了将近八百级。按照每级台阶六寸的高度计算,他们现在已经深入地下至少四十丈。
四十丈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地面上一座十几层楼的高度。但通道周围的岩壁没有丝毫渗水的痕迹,空气虽然潮湿,但并不闷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吸收着热量。
“停。”影渊突然举起了左手。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影渊灰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里是一片比暗红色符文光芒更加浓重的黑暗。他将原力凝聚在眼部,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暗影卫的一种小技巧,将少量原力灌注到视觉神经中,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比平时更远、更清晰的东西。
“台阶到头了。”影渊说,“前面是一个平台,平台后面有空间,很大。我的感知在这里被压制了,只能感觉到大概的轮廓。”
林维铭将《大地脉动》的感知力全力展开,但效果同样不理想。地下深处的大地质地和地面完全不同,地面的震动在这里几乎不存在,他只能依靠原力波动的反馈来构建周围环境的心理图像。但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干扰,像是某种古老禁制的残留,将他的原力感知削去了至少一半。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前方确实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大到他的感知力根本摸不到边界。
“下去。”影渊收刀入鞘,迈出了最后一级台阶。
林维铭和秦婉夕跟在他身后,走下台阶,踏上平台。
平台很大,大到林维铭的脚步声在这里产生了空旷的回音。地面是用一种深灰色的石板铺成的,石板之间的缝隙紧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平台的边缘是一道石栏,石栏大约齐腰高,上面雕刻着和通道两壁上风格一致的符文。
林维铭走到石栏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平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严格来说,不是“空间”,而是一座地下城市。
一座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城市。
城市的建筑风格和地面上的废墟完全不同。地面上的废墟是残破的、坍塌的、被时间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而这座城市是完整的、完好的、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样。
建筑的高度从一两层到十来层不等,墙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的发光的晶石,虽然大部分晶石的光芒已经暗淡了,但还有少数几块仍然在散发着微弱的、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一样的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梦幻般的光晕中。
建筑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倒扣的碗,有的像尖塔,有的像一朵半开的花,有的像一条盘踞的蛇。它们不是随意建造的,而是按照某种严谨的、对称的布局排列着。林维铭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些建筑的布局画成一张图——圆形,同心圆,一层套一层,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心。
在靶心的位置,是一座高塔。
高塔通体漆黑,由一种林维铭从未见过的材料建成,不像石头、不像金属、也不像木材。塔身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个黑色的、幽深的入口,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城市。
在塔尖,林维铭看到了那个东西。
空间裂缝。
不是地面上那个一丈长、半丈宽的小裂缝,而是一个巨大的、横亘在高塔上方的裂口。那裂口至少有十几丈长,近十丈宽,边缘不规则地撕裂着,像是虚空中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撕开的一道伤疤。裂口的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那种黑暗比他见过的任何黑暗都要浓重,像是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偶尔,裂口深处会闪过一丝光芒。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混沌的、扭曲的光芒,像是把一个世界的光线全部搅碎之后胡乱拼凑在一起的东西。
影渊站在石栏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座高塔和空间裂缝,沉默了很久。
“林维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嗯。”
“你知道你上次来的时候有多幸运吗?”
林维铭没有回答。
“这个空间裂缝的规模,比地面上那个大至少十倍。”影渊说,“在这种规模的裂缝面前,你上次遇到的那个小裂缝就像是一道针眼。而你就住在这样一个东西的旁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在裂缝最不稳定的时候,在随时可能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的情况下,你在这里睡了一晚?”
林维铭咽了口唾沫。
他上次来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只是觉得废墟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感觉到了一道空间裂缝的存在,但他完全不知道这道裂缝的规模有多大、有多危险。如果那天晚上裂缝突然扩张,或者空间乱流突然爆发,他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像一颗被揉碎的纸团一样消失在虚空之中。
“不止是幸运。”秦婉夕站在林维铭身后,声音清冷,“还有无知者无畏。”
“谢谢你的安慰。”林维铭苦笑着说。
“我不是在安慰你。”秦婉夕的语气没有变化,“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影渊没有理会两个人的对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晶石的微光快速画了几笔。然后他将本子收起来,走到平台的边缘,找到了向下的阶梯。
阶梯沿着平台的边缘盘旋而下,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建筑,一直延伸到城市的中心。
“下去。”影渊说,语气不容置疑,“影七可能就在那座塔里。第一批人的其他成员也可能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地方。我们时间不多,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三个人沿着盘旋的阶梯向下走去。
阶梯很长,走了大约两刻钟才到达底部。当林维铭的脚踏上城市的地面时,他脑海中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消散了——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而是一座真实的、确确实实存在于地下的、规模宏大的古代城市。
地面上的石板和平台的材质一样,深灰色,平整,紧密。每一块石板的尺寸都完全一致——长一丈,宽半丈,厚三寸。铺装的方式也极其规整,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网格。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朦胧的晶石光芒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文字。
林维铭走到最近的一栋建筑前,伸手摸了摸墙壁。
墙壁的表面非常光滑,光滑得像镜子一样。不是那种被人工打磨出来的光滑,而是一种从材料本身内部散发出来的、天然的光滑。他的手放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温度——不是冰冷,而是温热的,像是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运转,还在产生热量。
“这座城市的能源系统还在运行。”林维铭说,“墙壁有温度。”
影渊也伸手摸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只是能源系统。这座城市的一切都还在运行——排水系统、通风系统、甚至可能还有防御系统。三千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座城市依然活着。”
“三千多年?”林维铭微微一怔,“你不是说这些符文是上古时期的吗?上古时期是神魔大战之前,距离现在至少有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怎么又变成三千多年了?”
影渊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符文的上古风格,不是这座城市的上古年代。符文是一种传承了几十万年的文字体系,不同时期的符文风格会有差异,但基本结构是一样的。这些符文的风格确实是上古时期的,但刻下它们的时间……我判断不会超过五千年。也许更短,可能只有三四千年。”
“你是说,有人在上古时期学会了这种符文,然后在三四千年前在这里刻下了它们?”
“有可能。”影渊说,“或者,这座城市的建造者使用了上古时期的符文风格,但他们本身不是上古时期的人。就好比现在也有人能够模仿三千年前的建筑风格盖房子,但盖出来的房子不会变成三千年前的古迹。”
林维铭点了点头。这个解释是合理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这座城市是三四千年前建造的,为什么地面上会有那么多碎石和废墟?按照常理,一个城市的上层建筑应该是在下层建筑之后建造的,但这里的情况是反过来的——地面上的废墟更加古老,地下的城市反而更加年轻?
“也许地面上的废墟才是真正的上古遗迹。”秦婉夕说出了一种可能性,“地下城市是后来的人在废墟的基础上向下挖掘建造的。他们把废墟的地基挖穿了,在下面建了一座新城,然后用某种手段把上面的废墟伪装成了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林维铭问,“费这么大的力气在废墟下面建一座新城,然后把上面的废墟恢复原样,图什么?”
秦婉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想不到答案。
影渊也没有说话。他灰色的眼睛在城市的光影中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方向。
“那边。”影渊指向城市的东南角,“有原力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是原力波动。不是自然产生的,是人为的。”
“影七?”
“不确定。但不管是谁,能够在这种地方还保留原力的,至少是原王境界以上的强者。普通人进入这个地下空间,原力会被压制得比地面上更加厉害,可能连普通人都不如。”
林维铭感知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原力。确实,从进入地下通道开始,他的原力就在持续地被压制。现在站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原力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大约四千点左右。虽然还是比普通人强很多,但和他全盛时期的一万五千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秦婉夕的情况更加糟糕。她的原力只有原尊境界的八千二百点,被压制之后剩下不到两千点,连一个D级冒险者都不如。
“跟紧我。”影渊的声音变得凝重,“从现在开始,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你们两个的原力被压制得太厉害了,遇到危险很难自保。如果在城里遇到影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不要逞能,不要硬拼,立刻躲到我身后。”
林维铭点了点头。在这种环境下,逞能就是找死。
三个人沿着街道向东南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密集,高度也在逐渐增加。从最初的一两层,到三四层,再到五六层,林维铭感觉自己像是在穿过一座高楼的峡谷,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头顶是一条狭窄的、被晶石光芒照亮的天空。
影渊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短刀已经从腰间无声无息地抽了出来,“不是人类。原力波动……很古怪,不像是魔兽,也不像是人类修炼者。”
林维铭将感知力集中到前方,但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原力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大地脉动》的感知范围从六十丈缩小到了不到十丈,而且感知的精度也大幅下降,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震动。
“原地等我。”影渊说,“我去看看。如果我三息之内没有回来,你们立刻原路返回,不要回头。”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林维铭和秦婉夕站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林维铭握着重剑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也没有加快。五个月的苦修不只是提升了他的原力和武技,更重要的是锻炼了他的心理素质——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恐惧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息。
两息。
三息。
影渊没有回来。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秦婉夕说:“走。”
秦婉夕没有犹豫,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但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玻璃一样的嘶鸣。
那声音刺耳至极,林维铭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根针扎穿了一样,一阵剧痛从耳朵蔓延到整个头部。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秦婉夕的情况更糟。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捂住耳朵,嘴唇在微微颤抖。
第二声嘶鸣再次响起,比第一声更近、更响、更加尖锐。
林维铭咬紧牙关,强忍着耳膜撕裂般的疼痛,拉起秦婉夕的手,向前冲去。但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双眼睛——碧绿色的、竖瞳的、像蛇一样的眼睛,在距离他们不到五丈的地方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影,身高至少有一丈五,体型像人但绝对不是人。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甲,鳞甲的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就像岩浆在裂缝中流淌。它的四肢粗壮而长,手指和脚趾都是利爪,长度至少有半尺,在晶石的微光中闪着寒光。
它的头部是一个三角形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头,没有鼻子,只有一个狭长的、布满细密牙齿的嘴。牙齿是倒生的,像鲨鱼的牙齿一样,一排排地排列着,最长的几颗从嘴角露出来,挂着一丝黏稠的、发着荧光的唾液。
“这是什么东西?”秦婉夕的声音在发抖。
林维铭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翻遍了在云翎书阁学到的所有魔兽图鉴,没有任何一种魔兽和眼前这个东西吻合。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物种,更像是……某种被创造出来的生物。
黑影张开了嘴,第三声嘶鸣从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一次,林维铭做好了准备。他在嘶鸣声波到达之前的瞬间将原力灌注到双耳,封闭了耳道。声波撞在原力屏障上,发出嗡嗡的共振声,但疼痛感比前两次轻了很多。
但秦婉夕没有他的原力储备。她的原力只剩下了不到两千点,根本无法同时维持防御和保持清醒。她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一翻,直接昏了过去,身体软软地靠在林维铭身上。
林维铭一手揽住秦婉夕,一手握着重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他现在面临的情况极其糟糕——原力被压制到只有四千点、带着一个昏迷的队友、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能够发出强力声波攻击的怪物。而影渊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正是这种绝境,让林维铭的脑子反而比平时更加清醒。
黑影动了。
它的身体从静止到冲刺几乎没有过渡,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林维铭射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晶石的微光中只留下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林维铭没有后退。
后退是死。以这个怪物的速度,他背着秦婉夕跑不过三步就会被追上。防御也是死。他的厚土甲在原力被压制的情况下只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不到一寸厚的铠甲,根本挡不住那种利爪的一击。
唯一的办法是进攻。
林维铭左手揽着秦婉夕,右手单手握剑,体内的原力在瞬息间完成了积蓄——蓄势式。
这是他五个月苦修中练得最熟练的一招。即使原力被压制到了只有四千点,即使只能单手出剑,他依然能够将丹田中原力的一半——大约两千点——全部灌注到这一剑中。
黑影冲到了他面前一丈的位置,右爪高高举起,准备拍下。
林维铭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没有将重剑劈向黑影的身体,而是劈向了它脚下的地面。
重剑带着四千点原力的全部力量砸在了石板地面上。
轰——
石板地面在林维铭的重击下碎裂了。碎裂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直径达到了两丈,深度至少有一尺。碎石和粉尘从地面上飞溅起来,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灰色的花。
黑影的脚下瞬间失去了支撑。它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扑倒,巨大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碎石堆上。它的右爪在摔倒的过程中胡乱挥舞,利爪划过林维铭的左臂,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林维铭顾不上手臂的疼痛,趁着黑影摔倒的瞬间,抱起秦婉夕,转身就跑。
他的双腿灌注了剩下不多的原力,每一步都跨出将近两丈的距离。街道两侧的建筑在他身边飞速后退,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身后传来黑影愤怒的嘶鸣声,然后是碎石被踩碎的咔嚓声,然后是沉重的、急促的脚步声——黑影追上来了。
林维铭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在原力被压制的情况下,他和黑影之间的速度差距太大了。按照现在的速度,他最多能跑出去一百丈,然后就会被追上。
他需要找到一条路,一条黑影过不去或者不愿意过去的路。
他一边跑一边观察两侧的建筑。有的建筑大门紧闭,有的建筑大门敞开,但敞开的大门里面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不能随便钻进一栋陌生的建筑,天知道里面会不会有更多的怪物。
跑出大约八十丈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栋建筑。
这栋建筑和其他建筑都不一样。它的风格更加古朴,墙壁上的符文更加密集,而且符文的颜色不是暗红色的,而是金色的——即使在黑暗中,那些金色的符文也在散发着稳定的、温暖的光芒,像是某种圣洁的力量在守护着这栋建筑。
建筑的大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方的墙壁上刻着三个大字。林维铭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奇怪的是,他本能地理解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避难所。”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林维铭冲进了大门。
他进入建筑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了,沉重的石门和门框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建筑都在微微颤抖。
门外传来黑影的嘶鸣声,然后是利爪抓挠石门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抓挠声持续了十几息,然后渐渐平息了。
黑影离开了。
林维铭靠着石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在流血,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面上,在金色符文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秦婉夕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生命体征正常。林维铭把她轻轻放在地上,靠墙坐着,然后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简单包扎了一下左臂的伤口。
包扎完之后,他才有时间打量这栋建筑的内部。
建筑内部的空间很大,至少有上百平方丈。地面是用一种白色的石材铺成的,干净得一尘不染。墙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的金色晶石,那些晶石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间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的形状是圆形的,直径大约有两丈。桌面上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精细程度令人咋舌——山川、河流、城市、森林,每一处地形地貌都刻画得极其精确,甚至连厚土城的每一座城门、每一条主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最让林维铭震惊的,不是地图本身,而是地图上的标注。
标注用的文字,他认识。
不是圣土文字,不是天翎文字,不是光曜文字,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而是——和他上次在废墟中看到的血字完全相同的文字。
那种让他本能地理解其含义的文字。
林维铭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过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地图上的标注,记录的不是地理信息,而是一个计划——一个关于“神位传承”的计划。
地图的中央,也就是圣土帝国所在的位置,标注着“载体培养地”。地图的西北角,幽夜国所在的位置,标注着“神位接引点”。地图的正上方,人间所谓的天外之天所在的方向——如果天外之天可以被画在地图上的话——标注着“终点”。
地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林维铭盯着那行小字,瞳孔猛地收缩。
“元历元年,神魔大战终结。为维持凡间的平衡,启动了‘载体计划’。本基地为计划之第七号,代号‘磐石’。”
元历元年。
神魔大战终结的那一年。
距今三千六百零五年。
磐石。
林维铭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磐石——磐石山皇陵,他九个月后要去的地方。
原来苍龙山脉废墟和磐石山皇陵之间,有着这样的联系。它们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持续了三千六百多年的、关于“神位传承”的计划。
而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就是那个计划的第七号基地。
代号——磐石。
林维铭慢慢地在石桌前坐下来,双手撑着桌面,盯着那幅地图,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东西。
但时间不等人。
秦婉夕还在昏迷,影渊生死不明,外面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怪物在游荡,而影七——那个叛逃的暗影卫小队长——可能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正在做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事情。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石桌前站起来,走到秦婉夕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搏平稳有力。
他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正常,没有扩散。
“秦婉夕。”他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秦婉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林维铭没有办法让她更快醒来。在原力被压制的情况下,他的能力极其有限。他只能等待——等待影渊找到他们,或者等待秦婉夕自己醒来。
他重新站起来,开始在避难所里走动,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避难所的面积比他最初判断的要大。除了中央的大厅之外,还有四个偏厅分布在四个方向——东、南、西、北。每个偏厅的入口都有一扇石门,但石门紧闭,上面刻着不同的符文。
林维铭不敢贸然开门。天知道那些偏厅里面有什么——可能是更多的线索,但也可能是更多的怪物。
他只打开了东偏厅的门,因为东偏厅的符文和其他三个偏厅不同,它的符文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而其他三个偏厅的符文是暗红色的。
金色,在他的认知中,相对安全。
他推开东偏厅的门,走了进去。
东偏厅的面积比中央大厅小得多,只有十几平方丈。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金色的晶石,和中央大厅的一样,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光芒。
偏厅的中央没有石桌,只有一个石台。石台的高度大约齐腰,台面上放着一个石盒。石盒不大,长宽各一尺,高半尺,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
林维铭走到石台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打开了石盒。
石盒里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卷轴。卷轴的材料不是纸,也不是丝绸,而是一种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材料。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那种他本能理解的神秘文字。
卷轴的内容,是关于这座基地的说明。
“磐石基地,建于元历元年,为‘载体计划’第七号基地。基地功能:培养、筛选、测试。基地结构:地上伪装层(废墟)、地下核心层(本城)、测试层(高塔)、接引层(空间裂缝)。基地状态:运转中。当前载体编号:无。上一次载体死亡时间:元历二七三一年,距今八百七十四年。”
林维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基地——这座地下城市——它是一个用于培养和筛选“载体”的设施。所谓的“载体”,应该就是能够承载神位的凡人个体。
而上一个载体,死于八百七十四年前。
八百七十四年。
在这八百七十四年里,这个基地一直在空转。没有载体的培养和筛选,但基地的所有系统——能源、通风、防御——全都在运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持续了将近九个世纪。
而在元历元年到元历二七三一年之间的两千七百三十一年里,这个基地培养和筛选了多少个载体?那些载体去了哪里?是被送到了“神位接引点”?还是死在了“测试层”?
石盒里的第二样东西是一枚令牌。
令牌是金属制成的,通体漆黑,手感沉重。正面刻着一个“七”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和暗影卫的徽章如出一辙,但又不完全相同。暗影卫的鹰是利爪抓着长剑,而这面令牌上的鹰是双爪空空,鹰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七”。磐石基地第七号。
这枚令牌是谁的?是基地的管理者的?还是通过测试的载体的?
第三样东西是一块晶核。
晶核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悬浮着一缕银白色的光芒。那缕光芒在晶核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微型的银河,散发着某种神秘而浩瀚的气息。
林维铭将晶核拿在手里,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粹、极其强大的力量从晶核内部涌出,顺着他的手指、掌心、手臂,一直涌向他的丹田。
他体内的原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被那缕银白色光芒牵引着,疯狂地旋转、收缩、膨胀。丹田中的那颗原核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发出嗡嗡的声响,震动从丹田扩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这种震动中颤抖。
林维铭本能地想要扔掉晶核,但他的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根本松不开。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不是梦境,不是想象,而是一幅幅清晰的、连续的、像是亲身经历一样的画面。
他看到了广袤的星空,无数颗星辰在虚空中闪烁。
他看到了一个身穿灰白色长袍的人站在星空下,抬头看着那些星辰,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不,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形态的存在。那张脸在不断地变化,每一个瞬间都是不同的面孔,但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平衡。
平衡之神。
林维铭没见过平衡之神,但他本能地知道,那个人就是平衡之神。
画面切换。
他看到了一场大战——神与魔的大战。无数强大的存在在虚空中厮杀,每一击都有毁天灭地的威力。星辰在战斗中破碎,空间在战斗中崩塌,时间在战斗中扭曲。
他看到了诸神在战后聚集在一起,商讨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很凝重,因为在这一战中他们损失了太多的同伴,而魔族的威胁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看到了神界星空中那些暗淡的、正在熄灭的星星。
他看到了一个计划——载体的计划。
给每一个神位寻找凡人的传承者。让诸神的力量在凡间延续,让神界和凡间之间建立起一种全新的平衡。
画面再次切换。
他看到了磐石基地的建造过程。无数人在地面上建造废墟,在地下挖掘城市,在高塔上刻满符文,在虚空中撕裂出空间裂缝。
他看到了第一批载体的进入——一些年轻的、天赋异禀的凡人少年,他们有的来自圣土,有的来自幽夜,有的来自赤焰,有的来自沧澜。
他们走进高塔,走进空间裂缝。
有些人出来了,有些人没有出来。
出来的人去了哪里?那些画面没有告诉他。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婴儿。
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被放在一个石台上。石台的周围站着几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进行一项普通的、例行的工作。
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伸出手,按在婴儿的额头上。一团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渗透进了婴儿的体内。
婴儿哭了,哭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银白色光芒在婴儿体内闪烁了几下,然后暗淡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深海。
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收回了手,转过身,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话。
林维铭读懂了他的唇语。
“载体已植入。等待激活。”
画面到这里就中断了。
林维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整个后背。
晶核从他的手中滑落,滚到了地上,在金色符文的照耀下静静地躺着,内部的银白色光芒依然在缓缓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