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5年二月十九,厚土城东门外。
天还没亮。
林维铭站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腰间挂着那把刻着“厚德”二字的玄铁重剑。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秦婉夕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背着一个行囊,腰间的短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她闭关五个月,今天终于出来了。
林维铭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五个月的闭关在秦婉夕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身材也抽条了,原本略显圆润的脸颊变得线条分明,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一样。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气质——那种暗元素修炼者特有的、幽冷而深邃的气质,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水,安静、沉默、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原力也突破了。
在闭关的第五个月,秦婉夕成功突破了原尊的瓶颈,原力从六千五百点提升到了八千二百点。虽然没有林维铭的一万五千点那么夸张,但在十四岁的年纪达到原宗门槛,已经是非常惊人的速度了。
“你昨晚没睡?”秦婉夕走到林维铭身边,看了他一眼。
“睡了。”林维铭说,“两个时辰。”
“跟没睡一样。”
林维铭没有反驳。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感。苍龙山脉废墟中的血字、暗影卫叛逃者影七、山河节劫案的真相,所有这些谜团的答案都藏在他即将前往的地方。
影渊从城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暗影卫的黑色斗篷,而是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和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原力波动出卖了他的身份——无论穿什么衣服,一个原帝都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样醒目。
“人到齐了?”影渊走到林维铭面前,目光在秦婉夕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带上她也行,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其他人呢?”林维铭问。
“已经在路上了。”影渊说,“暗影卫的规矩——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去苍龙山脉的人分三批走,第一批五天前就出发了,第二批三天前出发,我们是第三批。”
林维铭点了点头。这种分批次、分散行动的方式确实符合暗影卫的风格,就算有一批人被截住或者出了意外,其他批次的人还能继续任务。
三个人沿着官道向西走去。
厚土城坐落在圣土帝国的东部,而苍龙山脉在圣土帝国的西部边界,两地相距约一千二百里。骑马需要五天,步行需要十天以上。但影渊说他们不骑马——马匹的目标太大,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而且以他们三个人的脚力,全力赶路的速度不比骑马慢多少。
林维铭第一次体会到和原帝一起赶路是什么感觉。
影渊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走得很慢。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林维铭和秦婉夕必须用接近小跑的速度才能跟上他的节奏,而且这种“小跑”不是普通的小跑,而是将原力灌注到双腿中的加速奔跑。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林维铭的额头就渗出了汗珠。
“原帝的身体素质不一样。”影渊头也不回地说,“原帝的五万点原力不只是用来打架的,它无时无刻不在强化着肉身。就算我不刻意加速,我的身体也会本能地以最优化的方式移动——步幅最大、能耗最小、速度最快。你们跟不上的话就说话,我可以放慢一些。”
“不用。”林维铭擦了擦额头的汗,加快了步伐。
秦婉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短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从清晨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黄昏。中途只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了两刻钟,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然后又继续赶路。
林维铭在这种高强度的长途奔袭中,渐渐体会到了突破原宗带来的好处。
首先是体力的变化。原核凝聚成功之后,原力的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以前全力赶路一个时辰,丹田中的原力就会消耗大半,需要停下来运转心法恢复。但现在,原核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原力,就算一直在消耗,丹田中的原力总量也不会下降太多。
其次是耐力的变化。原力对肉身的温养效果在突破原宗之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的肌肉更加紧实,骨骼更加坚韧,心肺功能也更加强大。呼吸变得更加深长,每一次吸气都能摄取更多的氧气,每一次呼气都能排出更多的废气。这种呼吸方式在高强度运动中至关重要——它能保证肌肉有足够的氧气供应,延缓疲劳的到来。
傍晚时分,三个人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有几家店铺——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茶馆、一家客栈。影渊走到客栈门口,推门进去,林维铭和秦婉夕跟在后面。
客栈的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他看到影渊的瞬间,眼神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影渊从怀里掏出三枚银币放在柜台上,“三间房,住一晚,明早天不亮就走。晚饭送到房间里。”
掌柜接过银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点了点头:“好嘞,三楼三间房,挨着的。小二,带三位客官上去。”
一个小二从后面跑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领着三个人上了三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楼板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到了房间门口,影渊对林维铭和秦婉夕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房间。”
林维铭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个客栈不简单。那个掌柜看影渊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同类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就像是两个地下世界的人对上了暗号一样。
但他没有多问。暗影卫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晚上,林维铭在房间里盘腿修炼了半个时辰,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走了将近两百里路,比骑马慢不了多少。双腿酸痛,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肩膀也被行囊的带子勒出了两道红印。但身体的疲惫反而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修炼时原力的运转也更加顺畅。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他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醒了。
脚步声来自走廊,很轻很轻,轻到普通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但林维铭的《大地脉动》第一重“感地”已经大成,方圆六十丈内地面的任何震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那个人走路的步频很低,步幅很大,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相等——这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的步伐。
脚步声经过林维铭的房间门口,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然后消失了。
林维铭等了片刻,又听到了脚步声——这次是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的。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最终消失在了楼梯的方向。
他没有出去看。影渊说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房间。在暗影卫的地盘上,听暗影卫的话是最明智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维铭就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了。
“起床,出发。”影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简短。
林维铭翻身下床,快速洗漱,背上行囊,走出房间。秦婉夕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显然昨晚休息得不错。
三个人下楼,走出客栈。小镇还沉浸在沉睡中,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猫在屋檐下蜷缩着睡觉,听到脚步声竖起耳朵看了看他们,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客栈的掌柜是谁?”林维铭问影渊。
影渊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掌柜有问题?”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影渊沉默了数息,然后说:“他是暗影卫在圣土帝国的暗线之一。这家客栈是暗影卫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昨晚有人来送情报了。”
“什么情报?”
“第一批去苍龙山脉的人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影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人在山路上设了陷阱,不像是魔兽干的,更像是人为的。他们损失了两个人,但主力还在,继续按原计划前进。”
林维铭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行动?”
“有可能。”影渊说,“暗影卫内部可能有内鬼。或者,那个栽赃陷害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我们的动向,知道我们会去苍龙山脉。”
“那我们还要继续?”
“继续。”影渊的灰色眼睛变得更加深沉,“越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去苍龙山脉,越说明废墟里的东西重要。他们害怕我们找到真相,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
三个人加快了步伐。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农田、一个又一个的村庄、一座又一座的小镇。地形在缓慢地变化——平坦的平原开始出现起伏,农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地。空气中的土元素浓度在逐渐降低,而风元素和黑暗元素的浓度在增加。
第四天傍晚,他们站在了一座山脊上。
山脊是圣土帝国和苍龙山脉的分界线。站在山脊上向东看,是圣土帝国广袤的平原和丘陵,农田、村庄、城镇像棋盘一样铺展到天边。向西看,是苍龙山脉起伏的山峦,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山峦的颜色从近处的墨绿色渐渐过渡到远处的深蓝色,再到更远处的灰白色,最后消失在云层中。
“苍龙山脉。”影渊看着西边的山峦,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条山脉横贯大陆中部,从北向南绵延三千多里,是圣土、沧澜、赤焰三个国家的天然边界。山脉深处有大量魔兽,越往深处走魔兽的等级越高。最深处据说有中阶甚至高阶魔兽出没,那是原王、原帝级别的强者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废墟在哪里?”秦婉夕问。
林维铭从怀里掏出地图,在暮色中辨认了一下方位。
“沿着山脊往西南方向走,大约八十里,有一条峡谷。顺着峡谷往里走,大概再走五十里,就能看到废墟。”
“一百三十里。”影渊说,“在山地里走一百三十里,至少需要三天。而且越往里走路越难走,魔兽也越多。我们要做好战斗的准备。”
三个人沿着山脊向西走去。
山脊上的路比平原上难走得多,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路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树根。林维铭不得不将原力灌注到双腿中以保持平衡,走路的速度比平地上慢了将近一半。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片松树林中停下来扎营。
影渊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原力灯,拧开开关,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一丈的范围。他又拿出一些干粮和水,分给林维铭和秦婉夕。
“今晚我守夜。”影渊说,“你们两个休息。明天进入山脉深处之后,可能就没机会好好休息了。”
林维铭没有推辞。在苍龙山脉这种地方,一个原帝守夜比他们两个原宗加起来都可靠得多。他靠着一棵松树坐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秦婉夕在他旁边坐下,抱着短剑,安静地看着黑暗中的森林。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大海的潮汐声。
“你不睡?”影渊坐在原力灯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秦婉夕。
“睡不着。”秦婉夕说。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算是。”秦婉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强。在书阁里成绩很好,修炼速度很快,原力在同龄人中排名前列。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强是因为我是秦婉歌的妹妹。那些让我的人,不是因为怕我,而是因为怕我姐姐。”
影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维铭不一样。”秦婉夕的目光落在旁边熟睡的林维铭身上,“他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他的每一分力量都是自己挣来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差得很远。”
“你才十五岁。”影渊说,“他十六岁。一年的差距在修炼上一年的差距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你不比他差,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秦婉夕转过头看着影渊。月光下,这个原帝级别强者的灰色眼睛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太多天才了。”影渊说,“暗影卫里有很多天才,他们天赋异禀、实力超群,但最后能走远的,不是天赋最高的那些,而是最能吃苦、最能坚持的那些。林维铭就是这种人——他的天赋只能算中上,但他的意志力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强的之一。你也是这种人,秦婉夕。你只是还没有发现而已。”
秦婉夕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睡吧。”影渊说,“明天还要赶路。”
秦婉夕闭上眼睛,靠在松树上,短剑抱在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影渊坐在原力灯旁,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巡视着周围的一切。他的感知范围比林维铭大得多——方圆三百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三百丈内没有魔兽,没有人类,只有一些夜间活动的啮齿类小动物在地面上跑来跑去。
安全。
他关闭了原力灯,闭上眼睛,但感知依然保持着警戒状态。
第五天清晨,他们继续向西前进。
山路越来越难走,松树林变成了杂木林,杂木林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裸露的岩石。地面上的植物越来越少,岩石上的青苔越来越多。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湿度在上升,一股淡淡的腐木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维铭对这个气味很熟悉——和他在苍龙山脉废墟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快到了。”林维铭说。
影渊停下了脚步,灰色的眼睛看向前方。前方的地形在他们的视线中缓缓展开——两座高大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峡谷,峡谷的入口处堆满了碎石和枯木,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山上推下来的。
“就是这条峡谷?”
“对。”林维铭指着峡谷深处,“沿着峡谷往里走大约五十里,就能看到废墟。”
影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到峡谷入口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一块碎石,然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些碎石不是自然脱落的。”影渊站起来,“碎石表面有被高温灼烧的痕迹,边缘还有原力冲击后留下的细微裂纹。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而且是大规模的、高强度的战斗。至少是原王级别的对战。”
林维铭走到碎石堆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正如影渊所说,碎石的表面有一层玻璃质的光泽,那是岩石在高温下熔化又迅速冷却后形成的。碎石的边缘有一些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的。
“会不会是第一批人留下的战斗痕迹?”秦婉夕问。
“不像。”影渊摇头,“这些痕迹不是三五天前留下的,至少有一两个月了。第一批人是五天前出发的,就算他们遇到了战斗,留下的痕迹也不会这么旧。”
“所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林维铭站起身来,看着峡谷深处,眼神变得凝重。
影渊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短刀的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反光,刀刃上隐隐有暗元素在原力的催动下流转。他握刀的方式很特殊——不是正握也不是反握,而是斜着握,刀尖指向地面,刀身紧贴小臂。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影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跟紧我,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响,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
三个人走进了峡谷。
峡谷比林维铭记忆中更加荒凉。上一次来的时候,峡谷里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但现在,那些植物全都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像骨头一样戳在地面上,在阴冷的风中微微晃动。地面上的青苔也变了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死灰色,踩上去像是踩在腐烂的棉絮上,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林维铭将大地脉动的感地范围全力展开,方圆六十丈内的一切震动都被他清晰地感知着。他的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晃动了一下,他立刻调整了脚步的落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峡谷的宽度从最初的十多丈逐渐收窄到了两三丈,两侧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的,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空,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剪刀剪开的蓝色布条。
影渊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了左手。
林维铭和秦婉夕同时止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影渊灰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一个转弯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有人。”影渊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嘴型,“转弯后面,大约五十丈。一个人,在移动,速度不快。原王境界,原力波动很不稳定,像是受了伤。”
林维铭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将感知力集中到那个方向,但原王级别的强者不是他能轻易感知到的——对方的原力波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遮蔽了大半,他只隐约感觉到一个模糊的气息,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是第一批的人?”林维铭问。
“不知道。”影渊说,“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如果我发出信号,你们立刻向后撤,不要回头,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峡谷。”
影渊说完这句话,身体就像一道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飘去。林维铭的感知力勉强捕捉到了他的移动轨迹——他的脚步极其轻盈,每一步落地都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没有任何震动传出来。这就是原帝级别的刺客型强者的恐怖之处——他想让你感觉到他的存在,你才能感觉到;他不想让你感觉到,你就算站在他面前都发现不了他。
林维铭和秦婉夕站在转弯处,一动不动。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影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过来吧,安全。”
林维铭和秦婉夕快步转过弯,看到了影渊和另一个人。
那个人靠坐在峡谷的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黑色的斗篷上全是尘土和血迹。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是断了。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斗篷的前襟上有一个暗影卫的鹰剑徽章,但徽章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这是暗影卫内部用来区分编制的标记。
“影字堂的人。”影渊说,“第一批的。”
那个人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和林维铭见过的所有暗影卫一样,灰色的——看着影渊,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了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副……副堂主……”
“别说话。”影渊蹲下来,伸手按住那个人的胸口,暗元素原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渗入对方体内,试图稳定伤势,“谁干的?”
那个人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股黑色的血块。他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影渊的手腕,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不甘。
“影……影七……”
影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维铭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影七还活着。
那个三年前叛逃的暗影卫小队长,那个带走了暗影卫制服和玉牌的叛徒,那个林维铭以为死在了苍龙山脉废墟中的原王——他不仅活着,而且就在这条峡谷里,就在他们即将前往的废墟中。
而且他亲手攻击了暗影卫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影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维铭能听出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那个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神突然涣散了。他的手从影渊的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头歪向一边,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放大了。
死了。
影渊蹲在尸体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死不瞑目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峡谷深处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比峡谷入口处更加阴暗,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在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有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正在深处蛰伏,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影七。”影渊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三年前你叛逃,暗影卫损失了十二个人去追你,十二个人都没有回来。我以为你死了,死在苍龙山脉的某个角落里,被魔兽吃掉了。但现在看来,你不仅没死,还活得很好。”
他将短刀插回腰间,看了一眼林维铭和秦婉夕。
“走。继续走。不管前面有什么,今天一定要走到废墟。”
三个人绕过那具尸体,向峡谷更深处走去。
林维铭路过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暗影卫年纪不大,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惊愕,就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件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在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死了。
林维铭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几乎合拢在了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空气变得潮湿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能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岩石和泥土,而是一种黏腻的、黑色的、像泥浆一样的东西,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林维铭记得这种泥浆。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泥浆里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碎片——金属的、陶瓷的、还有某种不知名材料的碎片。
废墟就在前面了。
影渊走到了缝隙的尽头,停了下来。他站在出口处,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林维铭从缝隙中挤出来,站到影渊身边,也看向了前方。
废墟还在。
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废墟静静地躺在峡谷的尽头,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腐朽的气息。那些残垣断壁像是被一个巨人随手扔在那里的积木,东倒西歪,半埋在泥土和碎石中。
废墟的范围比他印象中更大——上次来的时候光线不好,他没有看清全貌。现在虽然天色依然阴沉,但比上次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要好得多,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废墟的真实规模。
废墟占地至少有五六十亩,从峡谷的尽头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山壁上。建筑风格和他上次的判断一致——极其古老,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历史。墙壁上的雕刻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人形和兽形的轮廓。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碎片,有陶瓷的、有金属的、有玻璃的、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材质的。
废墟的中央,是他上次感知到的那个东西——空间裂缝。
现在他看到了它。
一道长约一丈、宽约半丈的裂口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两丈高。裂口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剪刀在虚空中剪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的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没有光线的黑暗,而是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吸收一切的绝对的虚无。偶尔,裂口深处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是闪电,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空间裂缝。”影渊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这种规模的空间裂缝,在整个大陆上都罕见得很。”
“靠近裂缝十丈范围内,原力会被压制到几乎无法运转。”林维铭说。
影渊伸出手,向前走了几步。当他的身体进入裂缝十丈范围内的时候,他灰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你说得对。”影渊收手退回来,“我的原力被压制了至少九成。原帝被压制成原宗,原宗被压制成原师,原师被压制得和普通人差不多。这种压制是空间裂缝本身的特性,不是任何人为的禁制。”
“影七会不会在裂缝里面?”秦婉夕问。
“有可能。”影渊说,“如果他三年前就发现了这个裂缝,并且进入了裂缝内部的空间,那他活到现在是完全有可能的。
空间裂缝内部可能连接着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的时间流速、原力浓度、生存条件都和这里不同。也许他在里面找到了某种方法,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更加强大。”
影渊在废墟的边缘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开始画废墟的平面图。他的笔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准确,比例和方位几乎没有偏差。暗影卫的训练包括了测绘和制图,每一个合格的暗影卫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对一个陌生地形的精确测绘。
林维铭和秦婉夕在废墟边缘巡视了一圈,但没有进入裂缝的压制范围。
林维铭注意到废墟中有一些新的痕迹——脚印、拖拽的痕迹、以及几块明显被移动过的石头。这些痕迹很新,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影七来过这里。”林维铭蹲在一串脚印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和深度,“脚印很深,说明他当时很匆忙,或者负重很大。拖拽的痕迹像是拖着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受伤的暗影卫?”
影渊走过来看了看脚印,灰色的眼睛变得更加阴沉。
“是他。”影渊说,“影七的左脚比右脚短了半寸,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一处身体缺陷,走路的时候左脚踩得比右脚浅一些。你看这串脚印——左脚的深度明显比右脚浅,而且左脚的脚印比右脚偏右,这是长短腿的人走路的典型特征。”
林维铭仔细对比了几对脚印,确实如影渊所说,左脚和右脚的深度和位置都有细微的差异。
“他拖着那个受伤的暗影卫往哪边去了?”秦婉夕问。
林维铭顺着拖拽的痕迹向前追踪了大约二十丈,痕迹在一片碎石堆前消失了。碎石堆的缝隙很大,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碎石堆后面是峡谷的岩壁,岩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只有一个脸盆大小,不像能进人的样子。
“这里有暗门。”影渊走到岩壁前,伸手在岩壁上敲了敲。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和普通石头的声响不同,里面应该是空的。
他在岩壁上摸索了几息,找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用力按了下去。
岩壁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扩大成了一个门的形状。
门后是一条黑暗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影渊的原力催动下发出了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林维铭看着那些符文,忽然想起来了。
上次他在废墟中看到那些刻在墙上的血字时,血字的旁边也有一些类似的符文。不是完全相同的符文,但风格是一致的——线条简练、棱角分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弯钩和曲线。
“这些符文是什么?”林维铭问。
影渊走到通道口,仔细看了一眼那些符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维铭后背发凉的话。
“这不是圣土的文字,也不是幽夜的文字,更不是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这是上古时期——神魔大战之前的文字。”
他转过头看着林维铭,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林维铭,你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影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符文闪烁的通道。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灰色的眼睛中跳动,像是两团在地狱中燃烧的火焰。
林维铭看了一眼秦婉夕。秦婉夕握紧了腰间的短剑,朝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在影渊身后,走进了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