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八月二十日。

　　叶清霜站在霜语峡谷的入口处，风从峡谷深处涌出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五天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是为了完成任务——采十株霜语草，拿五十个金币和二十分冒险积分。那时候她的原力是七千二百点，在原尊境界中算是不错，但放眼整个冰璃国年轻一代，也不过是“还不错”的水平。

　　五天后的今天，她原力一万两千点，原宗境界。

　　一次传承，四千八百点的提升。

　　这个跨度太大了，大到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就像是原本穿着一件合身的衣服，突然之间衣服被撑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每一个动作都觉得不对劲。她的原力总量增加了，但她对原力的掌控精度下降了。以前她能精准地将原力凝聚到枪尖上的一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现在，同样的力度控制，原力会多涌出三成，枪尖上的冰晶不是凝结成薄薄的一层，而是堆砌成厚厚的一坨。

　　这就是根基不稳。

　　原力提升太快，身体和武技跟不上，就像一个突然长高了的少年，走路还会绊脚。

　　所以她来了霜语峡谷。

　　这里是冰璃北境冰元素浓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对冰系修行者来说是绝佳的修炼场所。峡谷深处的极寒环境能帮助她淬炼原力，让暴涨的原力沉淀下来，变得凝实。峡谷中的魔兽——霜牙狼、冰熊、雪豹——是最好的对手，能帮她在实战中重新校准每一招每一式的原力输出。

　　峡谷入口和她五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两侧的冰崖高耸入云，崖壁上的冰层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两面巨大的镜子立在天地之间。地面上的积雪被风吹得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脚印——五天前她离开时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自然从不保留任何人的痕迹。

　　叶清霜紧了紧背后的长枪，走进了峡谷。

　　这一次她不需要去中段采霜语草，她的目的地是峡谷的更深处。霜语峡谷很长，入口处的冰元素浓度大概比外界高两倍，越往深处走浓度越高。她五天前去过的中段大约是四倍浓度，而从冒险者协会任务单上的信息来看，峡谷最深处冰元素浓度可能高达外界的十倍以上。十倍浓度的冰元素，对于她这个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的冰系修行者来说，就像鱼被放进了养料充足的湖泊——每呼吸一次，都有大量的冰元素涌入身体，与她的原力融合、沉淀、凝实。

　　她走得比五天前快了很多。一万两千点原力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速度、耐力、以及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峡谷里的极寒对她来说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原力来御寒，身体自动就从周围的冰元素中汲取热量，维持体温。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她到达了霜语峡谷的中段。

　　五天前她在这里杀了三头霜牙狼，伤了另外两头。五天后，那些霜牙狼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血迹被新雪覆盖了，尸体被其他魔兽拖走了，散落的冰晶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好像那场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面冰崖还在。

　　三十丈高的垂直冰壁，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冰壁半腰上的霜语草已经被她采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嵌在冰层中，像一根根干枯的头发。岩壁上方还有更多的霜语草，长在她够不到的高处，淡蓝色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叶清霜只在冰壁下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从中段再往里，峡谷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两侧的冰崖开始向内倾斜，像两面正在合拢的墙壁，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谷底的路面从平坦变得起伏，冰层下出现了岩石的轮廓，有些地方的冰面甚至裂开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体。

　　温度在持续下降。

　　中段大约是零下四十度，现在降到了零下五十度，而且还在继续下降。空气中的冰元素浓度越来越高，高到她能看到冰元素凝结成的微小冰晶悬浮在空气中，像无数细小的钻石粉末，在从峡谷上方投下来的光线中闪烁着七彩的光。

　　叶清霜伸出手，掌心朝上。冰晶落在她的手心里，没有融化——不是因为温度不够高，而是因为她的掌心温度已经低到了冰晶不会融化的程度。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的体质，让她在极寒环境中体温会自动降低以减少热量流失，这是冰系修行者独有的生理适应能力。

　　她闭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没有霜牙狼。

　　这不太正常。霜牙狼是霜语峡谷最常见的魔兽，中段和深处都有分布。五天前她在中段就遇到了五头，现在到了更深处，反而一头都没有遇到。要么是它们主动避开了她——魔兽的感知能力很强，她现在的原力波动比五天前强了将近一倍，霜牙狼可能感知到了危险——要么是它们被别的东西赶走了。

　　能让一群霜牙狼放弃自己的领地，被别的东西赶走——

　　叶清霜睁开眼睛，握紧了长枪。

　　峡谷又收窄了一些，两侧的冰崖之间的距离从二十步缩小到了十步左右，头顶的天空从一条窄缝变成了一条更窄的线，光线暗了下来，谷底能见度大幅降低。叶清霜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昏暗——冰璃人的眼睛天生适合在低光照环境中视物，这是世代生活在极北之地进化出的生存本能。

　　前方出现了岔路。

　　霜语峡谷不是一条笔直的通道，而是一个复杂的地形结构。主谷道之外，还有很多支谷和裂隙，像是大地上裂开的蜘蛛网。主谷道通往峡谷的最深处，支谷和裂隙则通向各种她从未探索过的地方。

　　冒险者协会的任务单上写的是“前往霜语峡谷深处，调查近期魔兽活动异常的原因”。她没有具体的坐标，没有具体的范围，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深处”。摸清“深处”到底在哪里，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叶清霜选择了靠左的一条支谷。

　　支谷比主谷道更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冰崖上挂满了冰锥，长短不一，有的只有手指长，有的比手臂还长。冰锥的尖端朝下，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像无数把倒悬的匕首。

　　她和雪千城在冰璃秘境中看到的那些挂在树枝上的血色冰锥不同，这里的冰锥是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但它们的危险程度可能更高——那些冰锥随时可能从崖壁上脱落，砸在头上，像一把把从天而降的利刃。

　　叶清霜走得很小心，步幅减小了一半，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她的视线一直在头顶和前方之间来回切换，不敢有丝毫懈怠。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霜语草的那种清新的草木香，不是冰雪的冷冽气息，而是一种腐烂的、腥臭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很久，尸体在低温中没有完全腐烂，而是处于一种半冻半烂的状态，散发出的气味既刺鼻又恶心。

　　叶清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放慢脚步，原力从体内向外扩散，用她偷师自学的那一点点感知技巧探查周围的情况。她的感知范围不如林维铭的《大地脉动》那样精准——他能在方圆百步内感知到每一个活物的位置、数量和实力，她只能感知到“有没有东西”以及“大概在哪里”。

　　有东西。

　　在前面，大约五十步，一个，很大。

　　很大。

　　叶清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收敛了原力波动，将身体的气息压到最低，像一块冰一样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中——这是冰系修行者特有的隐匿技巧，将自己的体温降低到和周围环境差不多的程度，让魔兽感知不到热量变化。她脚步无声，贴着支谷的左侧冰壁，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确认没有惊动那个东西之后才继续迈出下一步。

　　五十步的距离，她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头冰熊。

　　冰熊是中阶魔兽，品级在三品到六品之间，实力相当于人类的原宗到原王境界。眼前这头冰熊的体型大得惊人——身长将近四米，肩高至少两米，站起来比她高出两个头还多。它的皮毛是纯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和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腥臭的气味暴露了它的位置，叶清霜可能走近二十步都发现不了它。

　　但让叶清霜在意的不是冰熊的体型，而是它的状态。

　　它在吃东西。

　　一头霜牙狼的尸体被它踩在脚下，锋利的熊爪已经撕开了霜牙狼的腹部，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在极寒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冰熊低着头，巨大的嘴巴在霜牙狼的腹腔中翻搅，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和咀嚼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地砸在叶清霜的耳膜上。

　　这就是霜牙狼消失的原因。它们被冰熊赶走了，或者被杀死了。

　　冰熊不是霜语峡谷的常驻魔兽。这种魔兽通常生活在更北方的冰原深处，那里人迹罕至，猎物充足。它们出现在霜语峡谷，说明北部冰原的生态出现了问题——要么是猎物减少了，逼得它们南下觅食；要么是有更强大的魔兽占据了它们的领地，把它们赶了出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符合“魔兽活动异常”这个描述。

　　叶清霜的脑海中浮现出任务单上的内容——调查近期魔兽活动异常的原因。她现在找到了一部分答案：冰熊南下了。但冰熊为什么南下？是北部冰原的猎物减少了，还是有更强大的魔兽在驱赶它们？这个答案只是第一层，下面还有更深的一层，需要她继续深挖。

　　冰熊的动作突然停了。

　　它抬起了头。

　　血盆大口周围沾满了碎肉和内脏的碎片，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啪嗒啪嗒”的，融出一个个小坑。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鼻翼一张一合，然后缓缓转过头，一双小眼睛锁定了叶清霜藏身的冰壁。

　　看到了。

　　冰熊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大，但胸腔深处发出的震动让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叶清霜脚下的冰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碎石从冰壁上簌簌落下。

　　叶清霜从冰壁后面走了出来。

　　她没有选择逃跑。在狭窄的支谷中，逃跑没有任何意义。冰熊的体型虽大，但在雪地中的奔跑速度可以达到每时辰六十里以上，比她快得多。她跑不掉的。而且她也不想跑。这就是她来霜语峡谷的目的——战斗。在实战中校准原力，在生死边缘锤炼武技。一头相当于原宗巅峰境界的中阶冰熊，是再好不过的对手。

　　冰熊从霜牙狼的尸体上站了起来。

　　前掌踩在冰面上，锋利的爪子在冰层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它微微俯身，双肩下沉——这是冰熊即将发起攻击的前兆。叶清霜见过这种姿态，在云翎书阁的魔兽图鉴上，也在冒险者协会的任务简报中。冰熊的攻击方式有两种：一是用前掌拍击，一掌下去的力量足以拍碎一辆马车的车厢；二是用身体冲撞，它那将近四米的庞大身躯加上冲刺的速度，撞击力不亚于一颗投石车抛出的巨石。

　　冰熊冲了过来。

　　四条腿同时发力，庞大的身躯在支谷中像一辆失控的战车，速度和体型的反差大得让人头皮发麻。它每踏出一步，冰面都会碎裂一大片，碎冰在它身后飞溅，像一道白色的浪花。

　　叶清霜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长枪横在身前，原力从体内涌出，在她身体表面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甲。冰甲是透明的，厚度比她在冰封森林中对战巨蛇时加厚了一倍，一万两千点原力支撑下的冰甲，防御力不可同日而语。

　　冰熊冲到十步之内，右前掌高高扬起。

　　一掌拍下。

　　冰熊的攻击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它的优势在于力量——绝对的力量。一掌拍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被压缩了，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叶清霜没有硬接。

　　在冰熊的巨掌拍下来的瞬间，她向左侧闪去，整个人的身体几乎贴着冰面滑了出去。冰熊的巨掌拍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冰面被拍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碎冰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溅，好几块打在她的冰甲上，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躲开了第一击。

　　但冰熊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一掌落空之后，它的身体立刻调整方向，左前掌紧接着拍了出去，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这一掌的角度更刁钻，覆盖范围更广。

　　叶清霜来不及再闪了。她长枪一横，双手握住枪杆，将枪身横在身侧，硬接这一掌。

　　“砰——”

　　冰熊的巨掌拍在枪杆上，巨大的冲击力通过枪杆传到她的双臂，再从双臂传到肩膀和躯干。她的虎口瞬间崩裂，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染红了枪杆。冰甲碎了，但不是全部碎裂，而是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出无数道裂纹，像一张正在织就的蜘蛛网。她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去将近一丈远，靴底在冰面上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焦糊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但她挡住了。

　　并且没有松手。

　　叶清霜的双臂在发抖，虎口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冰面上，凝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她的冰甲碎了大约三成，剩下的七成还能撑一阵子。一万两千点原力带来的防御力，比五天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冰熊似乎也有些意外。

　　它的小眼睛盯着叶清霜，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继续攻击。这是它第一次遇到一个硬接它一掌还能站在那里没有倒下的对手，而且这个对手看起来还这么年轻，还是个姑娘。

　　叶清霜没有给它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抖了抖枪杆，将枪尖上的冰屑甩掉，然后向前踏出一步，长枪直刺。

　　“冰凰展翅。”

　　枪尖化作一道寒光，笔直地刺向冰熊的左前腿。她刻意压低了原力输出——五千点原力，只用了不到一半的力道。这是她在努力校准控制力，在实战中摸索新的原力输出模式。

　　冰熊的左前腿向后缩了一下，枪尖没有刺中目标。

　　但它刺中了冰熊的腹部。

　　枪尖刺入皮毛，遇到了一层坚韧的阻力。冰熊的皮毛太厚了，她的枪尖只刺入了不到两寸就被肌肉挡住了。冰熊吃痛，咆哮一声，右前掌猛地横扫过来。

　　叶清霜拔枪后撤，退回原来的位置。

　　她在冰熊的腹部留下了一道伤口。伤口不深，只刺穿了皮毛和表层的脂肪，血都没有流出多少。但对冰熊来说，这已经足以让它愤怒了。

　　冰熊的第二轮攻击比第一轮更加狂暴。它不是用掌拍了，而是整个身体朝叶清霜撞了过来。将近四米长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在颤抖，头顶冰壁上挂着的冰锥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叶清霜向右侧闪去，但支谷太窄了，冰熊的身体几乎占据了整个谷道的宽度，她根本找不到足够的闪避空间。冰熊的肩膀撞在了她的侧面，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背部先撞上了冰壁，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冰壁被她撞出了一个凹坑，大块大块的冰从凹坑边缘脱落，砸在她的身上和周围。背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的眼前一阵发黑。

　　她挣扎着站起来。

　　嘴角有血。

　　冰甲碎了六成。

　　虎口的伤口裂得更大了，整只右手都被血糊住了，枪杆上滑腻腻的，握都握不紧。

　　但她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自我确认的笑——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打，还能站起来。

　　冰熊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叶清霜没有闪避。

　　她站在原地，双手握住枪杆，闭上了眼睛。

　　一万两千点原力在她体内疯狂流转。她不再刻意压制原力输出，而是让它自然流淌，就像冰璃秘境中冰无极将原力印记赐予她时那样，磅礴而自由。

　　她想起了《冰凰九式》的第五式——冰凰涅槃。

　　这一式她从来没有用过。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冰凰九式》入门篇只有前五式，第五式就是“冰凰涅槃”。之前的原力只有七千二百点时，这一式对她来说消耗太大，用了就意味着原力枯竭，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战斗力，等于是自杀式的招式。但现在她有了一万两千点原力，是时候试试了。

　　冰蓝色的原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对冰晶翅膀。翅膀不大，翼展只有一丈左右，每一根羽毛都是由无数细小的冰晶组成的，在昏暗的峡谷中闪着耀眼的蓝光。

　　冰熊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的小眼睛看着叶清霜身后那对冰晶翅膀，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神色。

　　叶清霜睁开眼。

　　长枪刺出。

　　这一枪和之前所有的枪都不一样。枪尖上没有凝聚冰元素，没有寒光，没有冰雾，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枪，速度不快不慢，力度不轻不重，像是训练场上的基础刺击。

　　但它刺穿了冰熊的皮毛。

　　枪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冰熊腹部的皮毛、脂肪、肌肉，刺入了它的腹腔。冰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猛地一扭，想用蛮力把枪杆折断。但叶清霜的枪杆不是普通的木头做的——是母亲当年从叶家武库中偷偷取出来的，据说掺杂了冰璃北境特产的寒铁，韧性极强，寻常魔兽的力量折不断它。

　　叶清霜将枪尖在冰熊体内搅动了一圈，然后猛地拔出。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极寒中迅速凝结，在冰熊的腹部形成了一坨暗红色的血冰。冰熊的咆哮声变小了，变成了低沉的呜咽，身体开始摇晃。

　　叶清霜后退了几步，长枪垂在身侧，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冰面上。

　　身后的冰晶翅膀碎裂了，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随风飘散。

　　她的原力在这一次攻击中消耗了将近七成，剩下的三成只够维持基本的行动和防御。身体虚弱得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这是原力透支的前兆。

　　冰熊还在站着。

　　但它的身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四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它的小眼睛盯着叶清霜，眼神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无力，从无力变成了迷茫。

　　然后它倒下了。

　　四米长的身躯轰然倒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雪坑。它的身体还在抽搐，腹部那个被枪尖刺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变成了鲜红色——动脉被刺破了。

　　叶清霜站在原地，看着它抽搐。

　　冰熊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它不是被叶清霜一枪杀死的——那一枪虽然刺穿了腹腔，但“冰凰涅槃”这一式的本质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冰系原力的内部爆破。枪尖刺入冰熊身体的瞬间，一股浓缩的冰系原力从枪尖涌入冰熊的体内，在它的内脏中爆发，冻结了它的心脏和主要的血管。它死于内伤，死于内脏被冻结。

　　冰熊不动了。

　　峡谷安静了下来。

　　支谷里的风声停了，冰锥坠落的“咔嚓”声停了，连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水滴声都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叶清霜一个人，和她沉重的呼吸声。

　　叶清霜站在冰熊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它。

　　这头冰熊的品级大概在中阶四品左右，实力相当于人类的原宗巅峰。她一个刚刚踏入原宗境界的十六岁女孩，单枪匹马，杀了它。

　　不是偷袭，不是陷阱，不是运气——是正面交锋，是实打实的战斗。

　　如果冰熊再强一个品级，或者她的原力再低两千点，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她赢在了“刚刚好”上——原力刚刚够用，“冰凰涅槃”刚刚好用得出来，冰熊的防御力刚刚好被突破。

　　一步之差，就是生死。

　　叶清霜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匕首，开始处理冰熊的尸体。冰熊的皮毛是上等的防寒材料，一张完整的冰熊皮在冰霜城的市集上能卖到一百金币以上；熊胆是名贵的药材，冰熊的熊胆入药可以增强冰系修行者的体质；熊掌是珍馐美味，四只熊掌在高级酒楼里能卖出天价；獠牙和利爪是制作冰系法器的材料。

　　但她一个人扛不动一整头冰熊。四米长的身躯，体重至少在一千斤以上，就算她有原宗境界的实力，也不可能扛着它走十天的路回冰霜城。处理皮、胆、掌、牙是最优解，肉和骨头太重，带不走，只能留在这里，会成为其他魔兽的食物。

　　叶清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完成处理工作，匕首在冰熊厚厚的皮毛中穿行，每割一刀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她将熊皮卷成一捆，用绳子扎紧，背在背上。熊胆用油纸包好，放在包袱里。四只熊掌用冰元素冻硬了，也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的侧袋里。獠牙和利爪拔下来清洗干净，用布包好和熊掌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原力恢复了一些，从三成恢复到了四成左右。继续深入峡谷是不可能了——一头中阶四品的冰熊已经让她原力透支，如果再遇到一头更强的，她可能真的走不出去了。调查的任务只完成了一部分，她找到了冰熊南下的证据，但没有找到冰熊南下的原因。北部冰原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把这头冰熊赶到了霜语峡谷，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决定先回冰霜城交任务，休整几天，补充物资，然后再来一次。

　　叶清霜沿着支谷原路返回。

　　走到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峡谷的深处。天色暗了下来，峡谷深处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那片漆黑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冰熊，冰熊已经死了。是别的什么，比冰熊更强大，比冰熊更危险。

　　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叶清霜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走去。

　　走出峡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中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星光铺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映照成一片银白色。

　　叶清霜在峡谷入口外的那棵枯树旁坐了下来。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雪千城在这棵枯树下等她。才过去了十几天，但那十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一年都多。秘境，传承，冰心试炼，冰熊。

　　她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壶，简单吃了点东西。干粮是母亲准备的芝麻饼，放了几天，已经不那么酥脆了，但味道还在。她吃了两块，喝了半壶水，然后把剩下的干粮收回包袱里。

　　她靠着枯树干，仰望星空。

　　星光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片片轻薄的羽毛。

　　元历3603年，八月二十日，夜。叶清霜从霜语峡谷深处归来，背上是冰熊的皮毛，包袱里是冰熊的胆、掌、牙，原力消耗了七成，虎口崩裂了，冰甲碎了大半，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但她的眼睛很亮。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