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5年,四月三日。
厚土城以东三百里,磐石山脉。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像一盆融化的金子,从山顶倾泻而下,将整条山脉染成了金红色。磐石山脉的名字来源于山体的岩石——一种深灰色的、坚硬得像钢铁一样的花岗岩,在阳光下会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像是整座山都是用铁铸成的。
林维铭站在山脚下的一棵老松树下,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山峰。
磐石山皇陵就在这座山的山腹中。
两个月的苦修在他身上留下了更加深刻的痕迹。他的个子又长高了一些,肩膀变得更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样分明。但他的眼神比两个月前更加沉稳,更加内敛,像是一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的原力在这两个月里从一万五千点提升到了一万六千八百点,虽然没有达到一万七千点的目标,但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厚土甲修炼到了大成的边缘,凝结的铠甲厚度达到了将近一寸,防御力比两个月前强了至少五成。大地脉动的第一重感地已经大成,感知范围稳定在方圆六十丈;第二重借力也已经入门,能够从大地中汲取土元素来增强自身,原力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最让他满意的是翻山镇岳三式的进展。蓄势式已经大成,能够在三息之内完成全部原力的积蓄;爆发式接近大成,爆发时原力转化的效率提升到了九成以上;横扫式也终于入了门,虽然还不够纯熟,但至少能在实战中全力使出来了。
“队长,你确定是这里?”秦婉夕站在他身后,背着行囊,腰间挂着短剑,抬头看着磐石山的山体。
“确定。”林维铭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松树的树干上。地图是他这两个月来根据各种渠道收集到的信息绘制的——有从暗影卫那里弄到的,有从周叔那里打听到的,有从厚土城的古籍中查到的,还有一部分是他根据大地魔熊一族的习性自己推断的。
“磐石山皇陵的入口不在山脚下,也不在山顶上,在山腰的北面,一个被常青藤和灌木丛遮挡的天然岩洞里。岩洞很深,一直通向山腹内部。皇陵就在山腹最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大厅里。”
“大地魔熊的墓地,为什么会在山腹里?”秦婉夕问。
“大地魔熊的习性。”林维铭收起地图,指着山体上那些深灰色的花岗岩,“大地魔熊是土属性的魔兽,对土元素有天然的亲近感。磐石山的花岗岩中含有大量的土元素,浓度是普通岩石的几十倍。在这里建造墓地,死去的魔兽的灵魂可以回归大地,成为山脉的一部分。”
秦婉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开始登山。
山路很陡,时有时无,大部分时候需要手脚并用地在岩石和灌木丛中攀爬。林维铭走在前头,用重剑拨开挡路的枝条和藤蔓,为秦婉夕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秦婉夕跟在他身后,短剑握在手中,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四月的磐石山充满了生机。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像是给山坡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松树和柏树的针叶从冬天的深绿色变成了春天的翠绿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来,看到他们又飞快地钻回了洞里。松鼠在松枝间跳来跳去,抱着松果啃得津津有味,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毫不在意。
但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并没有让林维铭放松警惕。
“大地脉动。”
他将原力灌注到脚底,通过涌泉穴与大地连接。方圆六十丈内的地面震动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意识中——有松鼠在跳,有野兔在跑,有鸟在树枝上扑腾翅膀,有昆虫在泥土里钻来钻去,有人类在登山。
两个人类。
他和秦婉夕。
“感知范围内没有大型魔兽。”林维铭收回原力,“但越靠近山腹,魔兽出现的概率越大。大地魔熊虽然是中阶魔兽,但它们的领地意识很强,不会允许其他魔兽靠近墓地。我们要找的不是大地魔熊,而是它们留下的痕迹。”
“什么痕迹?”
“原力残留。”林维铭说,“大地魔熊在死之前会将体内的原力释放出来,回归大地。这种释放会在墓地周围形成一个高浓度的土元素富集区,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不会完全消散。找到土元素浓度最高的地方,就找到了皇陵的入口。”
两个人继续向上攀登。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山腰的北面。这里的地形比南坡更加陡峭,几乎是一面垂直的绝壁。绝壁上长满了常青藤和灌木丛,将岩石的表面遮得严严实实。
林维铭站在绝壁下,闭上眼睛,再次运转大地脉动。
这一次,他的感知方式不是范围性的震动感知,而是针对性的元素浓度感知——这是他在两个月苦修中摸索出的一个小技巧,将大地脉动从感知震动扩展到感知元素浓度,虽然精度不如专用的元素感知武技,但已经足够用了。
感知的结果让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在绝壁左侧大约二十丈的位置,常青藤和灌木丛的后面,土元素的浓度比周围高出了至少五倍。
“在那里。”林维铭睁开眼睛,指着那个方向。
他走到绝壁前,用重剑拨开常青藤和灌木丛。藤蔓和枝条的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高度只有一人高,宽度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洞口的边缘被岩石的棱角磨损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进出出。
“大地魔熊。”林维铭伸手摸了摸洞口光滑的岩石,“它们进出洞穴的时候,身体会和洞壁摩擦,年复一年,坚硬的岩石也会被磨光滑。”
秦婉夕走到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洞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从行囊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了起来,照亮了洞口附近大约两三丈的范围。
洞壁是深灰色的花岗岩,和外面的岩石一样坚硬。洞顶和洞壁上没有任何人工凿刻的痕迹,是完全天然形成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细的尘土,尘土上有一些模糊的、大型动物留下的脚印。
“进去。”林维铭举着火折子,率先走进了洞穴。
秦婉夕跟在他身后,短剑出鞘,握在手中。
洞穴比林维铭预想的要深得多。他们沿着洞穴走了将近两刻钟,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下降了不知道多少个坡,周围的环境从最初的干燥凉爽变成了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的气味。
“队长。”秦婉夕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你觉不觉得……这个洞不是天然形成的?”
林维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你看洞壁。”秦婉夕举着火折子,照亮了旁边的洞壁,“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应该有岩石的纹理和分层,但这个洞壁太光滑了,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而且你看看这些——”
她用手指在洞壁上划了一下,手指上没有沾到任何灰尘或碎石。
“洞壁被打磨过。”秦婉夕说,“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洞壁打磨得这么光滑。”
林维铭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壁,发现秦婉夕说得对。洞壁上没有任何岩石自然断裂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风化或侵蚀的痕迹。整个洞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玻璃质的光泽,就像是有人用高温将岩石的表面熔化了一层,然后又让它重新凝固。
“这是大地魔熊的能力。”林维铭说,“大地魔熊是土属性的中阶魔兽,它们能够操控土元素,将岩石软化甚至熔化。也许它们在开凿洞穴的时候,会用这种能力将洞壁处理得更光滑、更平整。”
秦婉夕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像是还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安。
两个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洞穴突然变得宽敞起来。洞顶从一人高猛地拔高到了四五丈,洞壁向两侧扩展,宽度从勉强容两人并排增加到了十几丈。地面也从尘土覆盖的泥地变成了平整的石板——不是天然形成的石板,而是人工铺装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
林维铭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
石板的表面冰凉而光滑,和厚土城皇宫大殿里的地面一模一样。
这不是大地魔熊能做到的。
这是人做的。
“皇陵。”林维铭站起来,看着前方那片被火折子微弱光芒照亮的巨大空间。
秦婉夕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他们继续向深处走去。石板地面上开始出现图案——不是简单的几何图形,而是复杂的、充满象征意义的图案。有展翅的飞鸟,有奔跑的走兽,有游动的鱼,有盛开的花,还有人类——或者说类人生物——的图案。那些类人生物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头部是动物的形状,有的是熊,有的是狼,有的是鹰,有的是蛇。
“这些是什么?”秦婉夕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不知道。”林维铭说,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了在地下城市避难所中看到的那些画面——诸神聚集在一起商讨载体计划,那些神的面孔在不断地变化,人类的面孔和动物的面孔交替出现。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大地魔熊不是普通的魔兽。它们拥有智力,能够进化成妖,能够人形化,能够像人类一样思考、学习、创造。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人类还没有成为大陆主宰的时代,魔兽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大地魔熊,就是那个时代的贵族,甚至是皇族,是神之下、万灵之上的存在。
它们的墓地,当然要有宫殿一样的规格。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石板上的图案在火折子的光芒中明明灭灭,像是一本被翻开的、用图画写成的史书,向他诉说着某个失落时代的故事。
洞穴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而是一扇……光门。
一扇由纯粹的土黄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门。门的形状是长方形的,高度约有两丈,宽度约有一丈,门框的边缘是流动的、像是液体一样的光带,门的内侧是一片深邃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土黄色。
林维铭站在光门前,感觉到了从门内涌出的、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土元素。那些土元素像温和的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身体,渗入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经脉,最后汇入丹田。
他的原力在这一瞬间自动运转起来,心法的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这门……”秦婉夕退后了一步,手按在短剑上,警惕地盯着光门,“这门是活的。”
林维铭伸出手,缓缓地接近光门。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光门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没有任何介质的声音。
那声音古老而低沉,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
“你终于来了。”
林维铭瞳孔微张,不过很快恢复正常。
“我们先出去,在外面等两天。”
“为什么不进去?”秦婉夕问道。
“等几个人,你那天不是见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