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天翎城的喧嚣渐渐平息。
白天的比赛结束后,整座城市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街道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和巡逻的卫兵。酒馆里还有人在高谈阔论,讨论着白天各支队伍的表现,但声音也比前几日低了许多。
云翎书阁的丙字宿舍楼,三楼尽头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林维铭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C组各支队伍的信息——原力、元素亲和、武技特点、战术习惯,每一个细节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林维铭的习惯。每一场比赛结束后,他都会将对手的信息更新到这张纸上,然后和队友们一起分析。
“昨天三对三,我们输了。”林维铭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新的,淡淡的药草味在房间里弥漫,“输的原因,我已经想清楚了。”
四个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第一,轻敌。”林维铭竖起一根手指,“风雷双刃报名时的数据是假的。雷动的原力不是八千二百,而是至少九千五百;雷云的原力不是七千六百,而是至少九千。我们被数据迷惑了,没有做好应对强敌的准备。”
“第二,战术单一。”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前三场比赛,我们的战术都是正面碾压,靠实力硬吃对手。这种战术对付弱队没问题,但遇到实力相近或者更强的对手,就需要更多的变化。风雷双刃的雷闪和雷切,我们事先没有研究过应对方法,临场应变太慢。”
“第三,我的问题。”林维铭放下手,“我在保护清霜的时候露出了破绽,被雷云抓住了机会。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硬接雷切的攻击,而是用重剑格挡,可能不会伤得那么重。”
叶清霜听到“保护叶清霜”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所以,接下来的比赛,我们要做三件事。”林维铭的目光扫过四人,“第一,不再相信报名数据。每一个对手,都要当作隐藏了实力来打。第二,针对不同对手制定不同的战术,不能一套打法用到底。第三,我加强防守训练,不能再因为保护队友而把自己搭进去。”
明光弈听完,点了点头:“说得对。那我们明天三对三的对手是谁?要不要提前研究一下?”
明心瑶拿起赛程表看了一眼:“明天三对三,对阵的是烈火燎原。”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烈火燎原——赤焰国的队伍,三名火系修炼者,原力全部在九千点以上。他们的合击阵法可以将三个人的火元素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远超单人极限的火焰风暴。在C组中,烈火燎原是实力最强的队伍之一,和夜雾三影并列。
“烈火燎原……”林维铭沉吟了片刻,“他们的强项是合击阵法,三个人融合在一起的火焰风暴,威力至少在原宗境界以上。正面硬抗,我们扛不住。”
“那怎么办?”明光弈问。
“不能让他们把阵法使出来。”林维铭说,“必须在他们完成融合之前打断他们。叶清霜的冰系克制火系,墨河也是火系,对火元素的感知比我们强,可以提前判断他们的融合点。我和叶清霜正面牵制,墨河找机会打断他们的融合。”
叶清霜和墨河同时点头。
“还有,”林维铭看向明光弈和明心瑶,“虽然三对三你们不上场,但五对五你们是主力。明天五对五的对手是谁?”
明心瑶看了看赛程表:“五对五对阵的是熔岩巨兽。来自圣土国金石学院,两个人报名——一人土系,一人火系,可以结合出土火复合的熔岩系武技。”
“熔岩巨兽……”林维铭回忆了一下告示牌上的信息,“成员两人:熔岩,原力一万零五百点,火元素亲和八十三,土元素亲和五十一;巨兽,原力九千八百点,土元素亲和八十一,火元素亲和四十九。两个人的元素亲和都是双属性,可以结合出熔岩系武技。”
“这个怎么打?”明光弈问。
“土火复合的熔岩系武技,既有土的厚重,又有火的破坏力,攻防一体。”林维铭说,“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只有两个人。我们五个人打两个人,人数优势在我们这边。叶清霜的冰系克制熔岩系,墨河的火系可以和他们正面对抗。我的任务是正面牵制,明光弈游走策应,明心瑶负责治疗和辅助。”
“明白。”四个人齐齐点头。
战术讨论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张写满字的纸被收起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天翎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今天就到这里。”林维铭站起身,“明天还有比赛,早点休息。”
四个人陆续离开房间。叶清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林维铭一眼。
“早点睡。”她说。
“嗯。”
叶清霜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维铭吹灭桌上的油灯,躺到床上。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
林维铭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这是他每天睡前必做的功课。将原力在经脉中运行三十六周天,温养肉身,巩固根基。自从三个月前那次生死搏杀之后,他的修炼就没有间断过一天。
原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温热的能量从丹田出发,沿着十二正经运行,最后回到丹田。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渐渐地,林维铭的意识变得模糊,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不是被人注视的那种警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感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处俯瞰着他,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肉身,直达灵魂深处。
那道目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它只是在那里,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林维铭。
林维铭没有察觉。
他的意识沉浸在冥想之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那道目光太遥远了,遥远到即使是原帝境界的强者也无法感知。
但如果林维铭此刻睁开眼睛,他会看到——窗外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闪了一下。
那道目光停留了大约三息时间,然后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神界,平衡神殿。
这里是诸神居住的地方,位于天外之天的最高处。
没有凡人知道神界在哪里,也没有凡人能够到达神界。它不在天空中,不在星辰间,而是在一个独立的空间维度中,与凡间平行存在,却又永远无法相交。
平衡神殿是神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整座神殿由一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雕刻,甚至连一根多余的柱子都没有。它的美在于比例和对称——左右完全对称,上下完全对称,前后完全对称,每一个角度都呈现出完美的平衡。
神殿的大殿空旷而寂静。两侧排列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核,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大殿的尽头,是一张同样由灰白色石材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没有任何装饰。他的面容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属于那种丢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但如果你盯着他的脸看久了,会发现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五官在不断变化,每一个瞬间都是不同的面孔,却又每一张面孔都让人觉得“这就是平衡之神该有的样子”。
他就是平衡之神,均衡。
诸神之中,均衡不是最强大的,但绝对是最特殊的一个。他掌管的是世间万物的平衡——生与死、光与暗、善与恶、创造与毁灭。他的职责是确保诸神之间的力量不会失衡,确保凡间的秩序不会崩溃。
均衡从王座上站起来,目光穿透神殿的穹顶,看向无尽的虚空。
“泯灭。”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神界。
片刻之后,神殿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看起来比均衡年轻一些,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黑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面容俊美而苍白,一头黑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眼睛是深邃的紫色,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紫火。
他就是泯灭之神,湮灭。
诸神之中,湮灭掌管的是终结——万物的终结、生命的终结、甚至星辰的终结。他的力量来自于“无”,来自于一切归于虚无的那个瞬间。
但正如均衡所说,在众多高等神之中,湮灭并不算强大。他的力量太过极端,太过依赖“终结”这个概念的支撑。在没有终结的世界里,他的力量会被大幅削弱。
“均衡。”湮灭走进大殿,紫色的眼睛看着王座上的均衡,“你找我?”
“嗯。”均衡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湮灭面前,“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湮灭微微皱眉,“在这诸神都懒得动弹的纪元里,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你觉得有趣?”
均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在空中一挥。
神殿的虚空中出现了一幅画面——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隐有黑紫色的光芒在流转。
湮灭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走近了一步,紫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中的少年,“泯灭之力?”
“没错。”均衡说,“这个少年的体内,有一团泯灭之力。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纯粹的泯灭之力,不是任何复合元素可以比拟的。”
“这不可能。”湮灭的声音变得低沉,“泯灭之力是只有神袛才能掌控的力量。凡人接触泯灭之力,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泯灭之力吞噬,化为虚无;要么被泯灭之力改造,变成半人半魔的怪物。这个少年……他看起来很正常。”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均衡的嘴角微微翘起,“他不仅没有被泯灭之力吞噬,反而在压制它。你看——”
画面中的少年翻了个身,左臂上的黑紫色光芒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继续沉睡。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压制泯灭之力。”均衡说,“一个十五岁的凡人少年,原力只有五千二百点,却能压制住泯灭之力。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湮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均衡转过身,看着湮灭,“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
“对。”均衡的声音变得认真,“湮灭,你是高等神,但你在诸神之中并不强大。你的力量太极端了,极端的优势也是极端的劣势。在没有终结的世界里,你的力量连一个中等神都不如。”
湮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均衡说的是事实。
“我给你一个建议。”均衡说,“将神位传承给后人,自身前往天外之天,寻找更高层次的境界。”
湮灭的瞳孔猛地收缩。
“传承神位?”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我放弃神位?”
“不是放弃,是传承。”均衡纠正道,“你的神位不会消失,只是换一个人来坐。而你,可以前往天外之天,去寻找那个连诸神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天外之天……”湮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天外之天,是诸神传说中的传说。据说在天外之天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维度,那里居住着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古老存在,他们的力量超越了诸神的想象。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天外之天,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那个少年,”湮灭的目光重新落在画面中的林维铭身上,“他体内的泯灭之力,是你安排的?”
“不是。”均衡摇头,“是意外。三个月前,他在一个秘境中遭遇了一场生死搏杀,机缘巧合之下吸收了那头魔兽体内的泯灭之力。我没有干预,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自然发生的?”湮灭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个凡人少年,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吸收了泯灭之力,并且用自己的意志压制住了它……”
“所以你明白了吗?”均衡说,“他不是偶然。他是被选中的。”
湮灭沉默了很久。
神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晶核散发出的嗡嗡声。
最终,湮灭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均衡。
“我考虑一下。”
均衡点了点头:“不急。这个少年还在成长,距离他能够承载神位的那一天,还有很长的时间。你可以在凡间慢慢寻找合适的传承者,不一定非要是他。”
湮灭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神殿。
黑紫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渐渐消失在神殿外的虚空中。
均衡回到王座上,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穿透神殿的穹顶,看向凡间的方向。
那个少年还在沉睡,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诸神注视。
“有趣的小家伙。”均衡喃喃自语,“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神界的星空在神殿上方缓缓旋转,无数颗星辰闪烁着各色的光芒。每一颗星代表着一个神,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正在升起,有的正在坠落。
在星空的边缘,有一颗黑紫色的星,光芒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那是泯灭之星。
此刻,那颗星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