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山林,万籁俱寂,唯有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微响。
洞口堆叠的碎石被林维铭以巧劲无声挪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率先闪出,身形如融入夜色的猎豹,落地时竟连一片竹叶都未惊动。秦婉夕紧随其后,冰蓝色裙裾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痕迹,只有剑刃偶尔反射的一丝寒芒。
两人伏在洞口阴影处,目光如炬,扫视前方三十丈外的篝火堆。
四名匪徒或坐或靠,围火而息。正如星娅灵觉感知,东南方倚树那个已发出轻微鼾声,怀里抱着的刀滑落在地;正对洞口的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瞥一眼洞口方向,但眼神已显涣散;西北角那个最是懈怠,抱着酒囊斜靠在一块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醉意上涌。
林维铭伸出三根手指,又依次屈下一根——这是动手的信号。
秦婉夕点头,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缕极寒原力。
就在林维铭即将发起雷霆一击的刹那——
“哗啦啦……”
毫无征兆地,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夜雨来得凶猛急促,顷刻间便成倾盆之势,雨幕如帘,遮蔽了视线,打湿了衣襟,也将篝火浇得“滋滋”作响,火光迅速黯淡下去。
那四名匪徒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惊动,纷纷咒骂着跳起,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遮雨,或是抢救尚未熄灭的篝火。
“他娘的,这破天气!”
“火!快护住火!”
“遮雨的油布呢?老五你放哪儿了?”
原本松懈的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机会!
林维铭眼中厉芒一闪,根本不管雨幕遮蔽,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雨水打在他脸上、身上,却丝毫未减缓他的速度,反而在暗金色原力的蒸腾下,化作氤氲白气。
他的目标是正对洞口那两人——他们是四人中相对清醒的,必须先解决!
“陨山”重剑在雨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轨迹,没有凌厉的破空声,只有剑锋切开雨帘的细微“嗤”响,带着一股厚重如山的压迫感,直斩左侧那人脖颈!
那人正低头护着火堆,突觉劲风扑面,骇然抬头,只见一道暗金色剑影在雨幕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仓促间拔刀格挡,刀才出鞘一半——
“噗!”
剑锋掠过,人头飞起,鲜血在雨中喷溅成凄艳的红雾。
一剑枭首!
右侧同伴见状肝胆俱裂,嘶吼一声,挥刀劈向林维铭侧肋,企图围魏救赵。然而刀锋未至,他忽然感觉周身一寒,动作骤然僵硬——不知何时,脚下的雨水竟凝结成冰,将他的双脚牢牢冻在地上!
秦婉夕的“冰封千里”范围虽小,却精准致命。
林维铭甚至未回头,重剑顺势回旋,剑柄如锤,狠狠砸在那人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闷响被雨声掩盖,那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粗竹上,软软滑落,再无生息。
电光石火间,两人毙命!
另外两名匪徒此时才反应过来。倚树而眠那人猛地惊醒,抓刀跃起,满脸惊骇;西北角醉酒那人也被吓醒大半,踉跄着抽出腰间短斧。
“敌袭——!”倚树匪徒嘶声大吼,企图示警远处巡逻的同伙。
然而他的吼声刚出口,一道冰蓝色剑光已如鬼魅般穿透雨幕,直刺他咽喉!
秦婉夕的剑,快、准、狠!
那匪徒慌忙举刀封挡,“铛”的一声,刀剑相交,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原力顺刀身涌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而秦婉夕的剑却如灵蛇般一绕一递,剑尖已点在他喉间。
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第三人身亡。
最后那名醉酒匪徒见三个同伴瞬息毙命,酒意全吓醒了,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竹林深处逃。
林维铭岂容他走脱?手腕一抖,“陨山”脱手飞出,旋转着划破雨幕,如同巨大的暗金色飞轮,精准地斩在那人后心!
“噗嗤!”
重剑贯体,那人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从出手到四人毙命,不过三息时间。
大雨滂沱,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很快将血腥味冲淡。四具尸体横陈在逐渐熄灭的篝火旁,雨水打在他们渐渐冰冷的脸上。
林维铭收回“陨山”,剑身上的血水被雨水迅速洗净。他面色冷峻,呼吸微微急促——刚才的爆发再次牵动了内伤,胸口气血翻腾。
秦婉夕飘然落在他身侧,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血珠混入泥水。她冰蓝色的眸子在雨夜中格外清亮,扫视四周:“巡逻的那两人应该听到了动静,很快就会过来。”
“等他们来。”林维铭沉声道,迅速将四具尸体拖到一旁竹丛中藏好,又将篝火彻底踩灭。
两人退回洞口阴影处,屏息凝神。
果然,不过数十息后,竹林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老刀!疤脸!怎么回事?刚才什么声音?”
两名巡逻匪徒一前一后奔来,手中兵刃出鞘,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雨林。他们看到了熄灭的篝火堆,看到了凌乱的打斗痕迹,却不见同伴身影。
“人呢?”走在前面的是个精瘦汉子,他蹲下身,摸了摸篝火余烬,“还是湿的,刚灭不久……”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泥水骤然凝结成冰,瞬间冻住了他的双脚。与此同时,左侧竹丛中一道暗金色剑光暴起,直劈他面门!
精瘦汉子大骇,身形急向后仰,手中短刀向上格挡。
“铛!”
刀剑交击,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短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而林维铭的剑势未尽,顺势下压,剑锋划过他胸膛,带起一蓬血雨。
“老二!”后方那名匪徒目眦欲裂,手中铁棍横扫,砸向林维铭后脑。
秦婉夕的身影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侧方,长剑轻点,一招“冰棱刺”直取他肋下空门。那匪徒不得不回棍格挡,然而秦婉夕剑势忽变,由刺转削,剑锋划过他手腕。
“啊!”惨叫声中,铁棍落地,手腕筋断。
林维铭反手一剑,重剑拍在他后颈,将他击晕过去——留个活口,或许能问出些情报。
战斗再次在数息内结束。
林维铭拎起那昏迷的匪徒,与秦婉夕迅速退回山洞。
洞内,星娅一直以灵觉感知着外界战斗,此刻见两人安全返回,松了口气。她肩头的伤口因紧张而隐隐作痛,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林维铭将那匪徒扔在地上,取水泼在他脸上。
匪徒悠悠转醒,见眼前三人,尤其是林维铭手中那柄尚在滴血的重剑,吓得浑身哆嗦:“好、好汉饶命!饶命啊!”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盯上我们?”林维铭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我、我们是‘黑山帮’的……在这片山区讨生活……”匪徒结结巴巴道,“白、白天疤脸哥他们来治伤,看、看到你们……说、说是有肥羊……尤其是那两个小娘子……能卖大价钱……”
果然是见色起意,兼之谋财。
“黑山帮有多少人?老巢在哪儿?”秦婉夕冷声问。
“帮、帮主手下有三十多号兄弟……老巢在、在北面二十里的黑风谷……”匪徒不敢隐瞒,“今、今天来的只是我们这一队,疤脸哥是队长……其、其他人都在谷里……”
“你们帮主什么修为?”
“原、原帝境初期……还、还有两个副帮主,都是原王巅峰……”
林维铭与秦婉夕对视一眼。一个原帝境初期,两个原王巅峰,加上三十多名喽啰,若在平时他们并不放在眼里,但以现在这状态,硬闯黑风谷无异于送死。
“村里那个老医师,你们了解多少?”林维铭忽然问。
匪徒愣了一下,摇头:“不、不太清楚……那老头在村里几十年了,会看病,平时独来独往,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疤脸哥说那老头识相,治伤收钱爽快,所以没动他……”
看来老者隐藏得很好,连这些地头蛇都不知道他的底细。
林维铭沉吟片刻,一掌拍在匪徒后颈,再次将他击晕,用藤蔓捆好扔在角落。
“接下来怎么办?”秦婉夕看向洞外。雨势未减,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动静,但谁也不知道黑山帮其他人何时会发现这里的异常。
“黑山帮死了六个人,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林维铭分析道,“那老者让我们来此暂避,恐怕也是料到会有此一劫。他既然敢让我们留下药包,又指了这条路,应该另有安排。”
他顿了顿:“我们等天亮。若那老者真有能力应付,自会给我们信号。若没有……我们就必须自己杀出一条路。”
秦婉夕点头,没有异议。
星娅轻声道:“我的灵觉可以覆盖方圆一里,若有大队人马靠近,能提前预警。”
“好,警戒就交给你。”林维铭走到洞口,盘膝坐下,继续调息。连续两场战斗,让本就不稳的内伤又加重了几分,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复。
秦婉夕也坐下调息,她内伤较轻,恢复得也快些。
洞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洞外哗哗的雨声,以及星娅偶尔因伤口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
时间在雨夜中缓慢流逝。
寅时末,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林维铭忽然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细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从洞外传来,似乎是以某种节奏敲击竹竿。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是信号!
林维铭与秦婉夕对视一眼,悄然来到洞口,透过石缝向外望去。
细雨蒙蒙的竹林间,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拄着竹杖,缓步走来。正是那药铺老者。
他走到山洞前方十余丈处停下,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雨幕,准确看向了洞口方向。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林维铭略一沉吟,对秦婉夕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星娅,小心走出山洞。
老者见他们出来,也不多言,转身便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慢吞吞的,在湿滑的竹林间却走得异常稳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最妥帖的位置。
林维铭三人紧随其后。
一路无言,只有细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溪水潺潺。
走了约莫两刻钟,溪流尽头出现一处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垂挂着茂密的藤蔓。老者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进去。”老者低声道。
林维铭率先探入,洞内漆黑,但空气流通,并无霉味。他让星娅和秦婉夕进来后,老者也跟了进来,反手将藤蔓重新掩好。
洞内空间不大,却干燥整洁,角落堆着些干草、陶罐,甚至还有一口小铁锅和几捆柴火,俨然是个经营许久的隐秘据点。
老者点燃了墙角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洞穴。
“坐。”老者指了指铺着干草的地面,自己则在角落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林维铭三人依言坐下。
“黑山帮那六人,死了?”老者开门见山。
林维铭点头:“是。”
老者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缓缓道:“杀得好。那帮杂碎,这些年糟蹋了不少过路商旅和附近村落的姑娘,早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们惹上麻烦了。黑山帮主‘独眼狼’睚眦必报,死了六个手下,绝不会善罢甘休。最迟明天晌午,他就会带人搜山。”
“前辈有何指教?”林维铭恭敬问道。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粗糙的饼子和一块熏肉:“先吃点东西。”
他将食物分给三人,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清水。
林维铭等人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接过便吃。饼子硬邦邦的,熏肉也咸得发苦,但在此刻却胜过珍馐美味。
等三人吃完,老者才缓缓开口:“两条路。”
“第一条,我送你们出山。我知道几条隐秘小路,可以绕过黑山帮的耳目,直达青石镇。到了镇上,你们可以雇车马离开,黑山帮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在镇上动手。”
“第二条……”老者浑浊的目光扫过星娅肩头的绷带,“留下来,把伤养好,把毒清干净。但风险很大,黑山帮一定会搜山,这个据点虽然隐秘,却未必万无一失。”
林维铭几乎没有犹豫:“我们选第二条。”
星娅的伤不能耽搁,解毒必须连续。而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长途跋涉同样危险,不如以逸待劳。
老者似乎早料到他的选择,点了点头:“好。那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洞里有干粮清水,够用五日。这五日,我会每天送药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黑山帮搜山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这洞口藤蔓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出异常。只要你们不自己暴露,他们找不到这里。”
“多谢前辈。”林维铭郑重抱拳。
老者摆摆手,掀开藤蔓,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洞内恢复了寂静。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林维铭检查了一遍洞穴,确认安全后,对秦婉夕道:“轮流警戒,你先休息。”
秦婉夕摇头:“你先调息,你的伤更重。”
两人正说着,星娅忽然轻咳一声,低声道:“你们……都休息吧。我的灵觉可以维持警戒,虽然范围不大,但覆盖洞口附近足够了。若有人靠近,我会立刻叫醒你们。”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紫眸中透着坚持。
林维铭看着她和秦婉夕,最终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一个时辰后换我。”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秦婉夕也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星娅则强打精神,眉心混沌雷源烙印微微发热,灵觉如蛛网般悄然蔓延,笼罩了洞口方圆三十丈的范围。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
山林深处,隐隐传来犬吠声——黑山帮的人,果然开始行动了。
猎杀与反猎杀,在这雨后的黎明,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