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城北门在申时三刻迎来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
守门小校周恕正按例盘查一辆出城运粮的牛车,忽闻蹄声如骤雨自官道尽头传来。他按刀回身,眯眼望向烟尘起处——六骑枣红骏马踏着斜阳余晖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玄青劲装,背系赤红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明家独有的金乌暗纹。
为首那骑在城门前三丈骤然勒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前蹄落下时已在城门洞阴影边缘。
马上骑士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身形颀长挺拔如出鞘之刃,眉目生得英武,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刚硬利落。连日赶路的尘灰覆满面颊,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灼灼光华——那是久经战阵者独有的锐利,又混着这个年纪尚未来得及被岁月磨平的意气风发。
他抬眼望向城楼。
那面绣着金乌展翅的旭日军旗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角却被撕开一道尺余长的裂口,虽经人仔细缝补,针脚细密整齐,那新缎与旧绸的色差在夕照中依然触目。
青年的目光沿着旗杆下移,掠过城墙上成片的新砖旧石交驳处,掠过那些尚未完全干透的加固灵纹墨迹,掠过城门洞内侧新增的三道玄铁拒马,最后落在周恕腰间那枚旧护心镜上。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里,他原本因急驰而微微泛红的面色,一点一点褪成苍白。
“明公子。”周恕认出他来,抱拳行礼,“您回来了。”
明光弈翻身下马,动作太快,落地时竟踉跄了一步。他身后的随从急欲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
他望着周恕,喉结滚动数次,方挤出三个字:
“我爹呢?”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周恕垂眸,侧身让路:“家主在府中。明公子,您……”
明光弈已越过他大步流星走进城门。
第二匹马上的人这时才翻身落地。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比明光弈矮了足足一头,身形纤细如早春新柳,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银灰比甲,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子绾成松松的髻。连日奔波使她眼下泛着浅浅青痕,面色略显疲惫,但那双杏眼依旧清亮如秋水映月。
她立在城门口,没有立刻追上前方那道疾行背影,而是仰头,静静望着城楼上那面补过的军旗。
旗角在风中轻扬。
她望着那道细密针脚,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掠过城门洞两侧那些新增的防御工事,掠过周恕甲胄上新添的几道划痕,掠过墙根处一摊尚未彻底洗净的深褐色印渍。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将视线从那摊印渍上移开,轻声对身后五位随从道:
“你们先回府禀报,我去东市买些东西。”
为首那名年长些的随从欲言又止:“二小姐,您……”
“没事。”明心瑶微微摇头,唇边绽开极淡的笑,“就一小会儿。”
她转身,独自走向暮色渐浓的长街。
周恕望着那道纤细背影消失在巷口,握刀的手紧了又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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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弈是一路跑回明府的。
他从北门跑到正街,从正街跑到牌楼巷,从牌楼巷跑到明府那扇五间三启的朱漆大门。门房老吴头刚拉开架势要唱名通禀,他已像一阵旋风卷进门内,险些撞翻廊下那盆新移来的九月菊。
“爹——!”
他穿过穿堂,穿过中庭,穿过那道雕着百鸟朝凤的游廊。一路遇见的仆从执事纷纷侧身避让,有人认出他来,刚唤一声“大公子”,他已奔出三丈之外。
他在旭日殿前猛地刹住脚步。
殿门半掩,内里透出昏黄烛光。他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正在与人交代什么,语气疲惫而平和,如这二十年来每一次他离家远行归来时听见的那样。
他站在门槛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推门,手抬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尘灰,看见袖口不知何时被荆棘划开一道口子,看见靴面上沾着不知哪段泥泞路上的干涸泥点。他想起临行前那个清晨,父亲站在府门口送他,亲手为他整了整衣领,说:
“此番随褚阳真人赴边境历练,凡事多听多看,切莫鲁莽。”
他说:“知道了爹,您别送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往前,只立在门内那道三尺高的门槛后,望着他翻身上马,望着他策马跑出长街尽头。
那日朝阳初升,父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株立在那里一千二百年的老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道门外站了多久。
直到门内传来父亲的声音:
“站在风口做什么?进来。”
明光弈推开门。
烛火通明的殿中,明耀阳正独坐于那张赤炎木座椅上,面前矮几摊着几卷未合拢的公文。他仍穿着那身暗红窄袖劲装,束发的玉冠解了,灰白相间的发丝披散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抬眸,望着门槛边那个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眼眶泛红的年轻人。
没有说话。
明光弈一步一步走进去。
他在父亲面前三步处站定,双膝一屈,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青曜石的闷响在殿中回荡。
他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张了张嘴,想喊“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那一个字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明耀阳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肩头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深色印渍,望着他手指上新添的几道细小伤口——那是握缰绳太紧太久,掌心磨破后反复结痂又崩裂的痕迹。望着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发丝不知何时竟已掺了星星点点的白。
明耀阳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年他三十八岁,初承家主之位,整日忙于接手族务、平衡各房、应对来自帝国中枢的试探。他几乎腾不出任何时间陪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有一天深夜他批完公文回后院,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廊下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月亮。
他问:光弈,你怎么不睡觉?
孩子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等爹。
他弯腰抱起那轻飘飘的小小身体,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还有深秋夜里露水的凉意。
他那时候想: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陪他。
那阵子一忙,便是二十年。
明耀阳缓缓起身,走到明光弈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儿子的双臂。
那双臂已比他自己的臂膀更粗壮,肌肉坚实,青筋隐现,是一双足以开三石强弓、挥百斤重戟的手臂。
他用力,将儿子从地上扶起。
明光弈不肯起。
明耀阳也不说话,就那么扶着,父子二人以角力般的姿态僵持。
良久,明光弈终于抬起头。
那双素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泛着红。
“爹。”他喊出这个字时,声音嘶哑如沙石摩擦,“城……城上那面旗,是谁……”
他说不下去了。
明耀阳看着他,平静道:
“城卫军第三营,什长王虎。九月十三酉时三刻,灰白漩涡第三波冲击,西城墙垛口十七处同时告急。他率本什九人死守丙六号段,激战一炷香。冲击余波撕裂旗杆,旗角被碎片切落。他在原力枯竭、身中三道法则余波的情况下,以牙咬住旗角,硬撑着没让它落地。”
“战后清理战场,发现他已气绝,牙关仍紧咬着那角旗布,旁人掰了三次才掰开。”
明光弈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绷成一条颤抖的弦。
“他……他家里……”
“妻子三年前病故,留一幼女,今年七岁。”明耀阳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孩子的娘临终前,给她取名‘念亲’。王虎生前每月俸禄七成存着,说要供她念书,将来嫁个好人家。他在城墙上最后那句话,有人听见了。”
“什么话?”
“他喊的是:‘念亲,爹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殿中死寂。
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发出细碎的哔剥声。
明光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有哭。
明家世代镇守这座城一千二百年,历任家主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男儿流血不流泪。不是不许哭,是没资格哭。那些死在城墙上的袍泽、那些被战火焚毁的家园、那些再也等不到父亲归来的稚童——活着的人若是只顾着哭,谁来替他们继续守这座城?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咬到两腮酸痛,咬到喉间泛起腥甜。
然后他问:
“影阁呢?”
明耀阳望着他。
明光弈一字一字道:“勾结外敌、泄露城防机密、害死王虎什长和那么多守城将士的叛徒,明家是怎么处置的?”
明耀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将五长老案的审理经过、证据链条、最终裁决,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说了。
明光弈静静听完。
他没有对那裁决发表任何评价。他只是松开攥紧的拳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低声说:
“我知道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仍红,眼底却已恢复那种灼灼的锐利。
“爹,林维铭和他那几个同伴,还在城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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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瑶在东市待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先去了一家药材铺,细细挑选了三十年份的灵芝、五十年份的首乌、还有一小匣产自至阴帝国边境的雪参须。掌柜是个鬓发花白的老者,见她气质娴雅、出手阔绰,殷勤推荐镇店之宝——一枚据说是从某处秘境流出的百年肉苁蓉,要价三千八百金。
明心瑶摇了摇头,温声道谢,只将选好的几味寻常药材包好,付了账。
她又去了一家布庄。
布庄女掌柜认得她,亲自迎出来,将新到的几匹锦缎一匹匹摊在柜上供她挑选。她一一抚过那些锦缎的纹理,最后选了匹月白色的素绫,质地细密,光泽柔和,却不张扬。
“二小姐要做衣裳?”女掌柜笑着问,“这素绫做秋衫最是衬肤色,只是花纹素净了些。要不要配上这条银线绣边的绲子?不收您裁缝钱。”
明心瑶低头抚着那匹素绫,轻声道:
“不是做衣裳。”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从布庄出来,天已擦黑。街两侧的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面映得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润物无声的细雨。
明心瑶抱着那匹素绫,立在布庄檐下,望着街对面的铁匠铺。
铁匠铺还未打烊。铺内炉火正旺,将老师傅汗涔涔的脸膛映成古铜色。他正在打造一柄长矛的矛头,铁锤起落间火星四溅,如金色的蝶在昏暗中纷飞。
明心瑶看了很久。
她想起七岁那年,娘亲病故的那个深夜。
彼时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屋有压低的哭声。她想喊娘,喉咙却像塞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摸黑走到她床边,握住她滚烫的手。
那是十岁的明光弈。
他刚从后山祖祠连夜跑回来,二十里山路,鞋底磨穿,脚掌血肉模糊。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心瑶不怕。哥在这儿。”
她烧了整整三天。
明光弈就在她床边守了三天,喂药、换帕子、半夜她做噩梦惊醒,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不怕,哥在”。
等她病好能下地时,才发现兄长脚底的伤因连日奔波未得静养,已化脓溃烂,险些伤到筋骨。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大夫说可能会落下轻微跛足的后遗症。
后来他痊愈了,走路正常,只是每逢阴雨天,右足踝还会隐隐酸痛。
他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事。
明心瑶抱着那匹素绫,在布庄檐下站了很久。
直到铁匠铺的老师傅收了炉火,卷帘门哐啷落下。直到街两侧的灯笼一盏盏熄灭,铺板一块块合拢。直到长街尽头传来更夫打更的竹梆声——戌时三刻。
她才转身,向来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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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维铭见到明心瑶,是在客舍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彼时他正与秦婉夕商议穿越黑雾林海的物资准备事宜,星娅抱着雷丸蹲在一旁,不时插一两句嘴,都被秦婉夕以沉默驳回。林沐雪独坐廊下,垂眸将那枚月华耳坠反复擦拭,银光在她指尖流转如活物。
墨河难得没有摆弄他那堆灵纹残片,而是坐在门槛上,摊开一卷手绘地图,以炭笔在上头勾勾画画。
院门被轻轻叩响。
林维铭抬头,望见一个着月白襦裙的年轻女子立在门外。
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眉眼间有种久居深闺的娴静。但她望向院中诸人时,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却让林维铭想起明耀阳审完五长老后,立在旭日殿前望向西北方向的背影。
那不是柔弱的眼神。
那是某种极深的、被很好地收敛起来的倔强。
“打扰诸位了。”明心瑶微微欠身,“我是明心瑶。光弈的妹妹。”
她的声音轻柔如春日拂过柳梢的风,却在提及“光弈”二字时,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林维铭起身还礼。
明心瑶的目光掠过院中诸人,最后落在廊下擦拭耳坠的林沐雪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停了。
她望着林沐雪——准确地说,是望着林沐雪周身那层极淡极淡、若非感知入微根本无法察觉的月华光晕。那光晕不像明家旭日心法那般炽烈张扬,而是如静水流深,如月照空山,无需刻意彰显,自有清辉流转。
明心瑶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向前迈出一步,又停住。
她立在老梅树疏影横斜的暗处,望着廊下那个周身笼着月光的女子,久久不语。
林沐雪也抬起眼帘。
她们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没有世家贵女初次见面时惯有的客气与试探。只是两道同样沉静的目光,隔着三丈庭院、一树老梅,静静地交会。
林维铭感知到了空气中某种极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原力波动,不是灵觉探查,而是比这二者更古老、更本能的——同源的呼应。
就像地底深处的两条暗流,隔着重岩叠嶂,却能感知彼此的存在。
明心瑶先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帘,轻轻吸了口气,再抬眸时,已恢复了那温婉娴静的神情。她迈步走进院中,径直向廊下走去。
“这位姐姐。”她在林沐雪面前三步处站定,轻声问,“你修炼的……是月华之力吗?”
林沐雪望着她,微微颔首。
明心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光晕自她指尖缓缓升起。那光芒极柔和,如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晨曦,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静静地亮在那里,照亮了廊下三尺方寸之地。
林沐雪垂眸,望着那缕金辉。
她将擦拭好的耳坠重新戴回耳垂,然后也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缕银辉自她指尖漫出,如月华流泻,与那缕金辉在半空相遇。
金与银没有碰撞,没有排斥。
它们只是交缠着、萦绕着,像两条分别流淌千年的溪流,终于在入海前汇入同一道河床。
明心瑶望着那交织的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七岁那年,娘亲病重时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字对她说:
“心瑶,明家的‘旭日’心法,是传承自上古光明神鸟的血脉,至刚至阳,能驱散一切邪祟。但这世间还有一种力量,与旭日同源而异质……”
娘亲咳了好一阵,才断续道:
“那是月华之力。日与月,阳与阴,炽烈与温柔……都是光明。只是有人生来是太阳,有人生来是月亮。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罢了。”
她那时候太小,听不懂。
后来娘亲病故,她独自摸索着修炼那部残缺的“旭日心法”,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说她天赋极佳,只是心法不全,勉强修到原王已是极限。
她从不抱怨。
她只是偶尔会在月圆之夜,独自登上后山祖祠的最高处,望着天上那轮清辉,想:
若是能见一次真正的月华之力,会是什么样子?
此刻她见到了。
她望着那缕与自己掌中金辉交缠的银芒,望着廊下那个周身笼着月光的女子,望着对方沉静如水的眼眸里,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她轻轻弯起唇角。
“我叫心瑶。”她轻声道,“姐姐呢?”
林沐雪望着她。
“林沐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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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弈是在晚膳时分找来的。
他大步流星闯进客舍院门,身后跟着满头大汗试图阻拦的明府执事。他环视院中,视线第一时间锁定正与秦婉夕核对物资清单的林维铭。
“林兄!”他一抱拳,声如洪钟,“久仰!”
林维铭起身还礼。
明光弈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周身原力波动上停留片刻,浓眉微挑:
“原帝初期?”
这话问得直白,语气里却没有轻视,只有单纯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林维铭颔首:“是。”
明光弈眼睛亮了。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掌心的伤口刚由随行军医草草包扎过,白布条渗出淡淡血痕。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望着林维铭,喉结滚动,分明有一肚子话想说。
他想问:沉眠丘陵那场仗你到底是怎么打的?灰白漩涡那种级别的法则冲击,原帝初期扛下来居然没死?你是怎么撑到褚阳真人赶来的?
他想问:听说你自创了一套心法?原帝初期就敢自创心法?你师父是谁?你师承哪一脉?你那套心法叫什么名字?
他想问:你那柄重剑呢?听说是你自己攒材料找人铸的?重多少斤?什么材质?开刃没有?能不能……
明心瑶的声音适时响起。
“哥。”
只一个字。
明光弈浑身的昂扬战意,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
他回头,望见妹妹正与廊下那个从未见过的银衣女子并肩而坐,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两杯热茶,茶烟袅袅,将她们的面容氤氲成柔和的水墨。
妹妹看着他,目光平静。
明光弈干咳一声,将握紧的拳缓缓松开,背到身后。
“咳,那个……林兄,我不是……”他搜肠刮肚找措辞,“我不是要找你切磋。我就是……久仰,真的久仰。”
林维铭望着他。
望着他背在身后那只仍微微握拳的手,望着他包扎得潦草的掌心渗出的新鲜血痕,望着他因连日赶路而深深凹陷的眼窝,还有眼底那层努力掩饰却藏不住的——沉甸甸的东西。
“明公子。”林维铭说,“明日辰时,明家演武场可有空?”
明光弈霍然抬头。
林维铭望着他,目光平静如亘古山峦:
“我有一套‘地脉十三式’,想请公子指点。”
明光弈怔怔望着他。
三息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得偿所愿的畅快,有武者棋逢对手的兴奋,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感激。
“有空。”他说,“非常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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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耀阳是在亥时召见两个孩子的。
旭日殿内只剩他一人。那幅“旭日东升”的彩绘被烛火映得光影流动,金乌展翅,仿佛要从画中飞出。
明光弈与明心瑶并肩跪在阶下。
明耀阳望着他们,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声音疲惫:
“你们想去至阴帝国。”
不是疑问。
明光弈抬起头:“爹,我——”
“光弈。”明心瑶轻声打断他。
她抬眸望向父亲,那双杏眼里没有恳求,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极沉静的、早在踏进这座殿门前便已下定的决心。
“爹。”她说,“女儿想去看一看。”
明耀阳望着她。
望着这个自幼丧母、从未离开过光耀城方圆五百里、从来最懂事也最不让他操心的女儿。
“至阴帝国很冷。”他说,“比风灵北境的冬天还冷。那里的冬天长达九个月,夜里最长的时候,太阳一个时辰就落山,剩下的全是黑夜。”
明心瑶静静听着。
“那里的修炼者崇尚暗影,不喜光明。你这一身‘旭日心法’,在那里会被视为异类,甚至挑衅。”明耀阳顿了顿,“你可能会受到排挤、敌视,甚至袭击。”
明心瑶点头:“女儿知道。”
明耀阳沉默片刻。
“黑雾林海有魔兽。”他说,“核心区那些活了数百年的高阶存在,能撕裂原帝巅峰的防御。铁脊山脉冬月常有雪崩,寒鸦川冰面之下暗流湍急,一旦落水,十息之内便会冻僵沉底。”
他望着女儿:“这些,你都知道?”
明心瑶轻轻弯起唇角。
“爹。”她柔声道,“女儿今年十九了。”
明耀阳没有说话。
“娘走的那年,女儿七岁。”明心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爹忙着族务,哥忙着习武,女儿一个人待在后院,常想: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跟女儿一样,夜里睡不着时会望着月亮发呆?”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淡去,眼底却有温润的光。
“今晚女儿见到了。”
明耀阳垂眸。
“那位林姑娘,”明心瑶轻声道,“她修的是月华之力。女儿第一次见到,原来光明可以是那样的——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亮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女儿想跟她走一段路。哪怕只到边境,哪怕只同行十日。女儿想知道,这世间除了旭日,还有那样的月光。”
殿中寂静。
烛火摇曳,将明耀阳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望着阶下并膝跪着的两个孩子。
长子跪得笔直,脊背如枪,攥紧的拳搁在膝上,指节泛白。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份倔强与担忧,做父亲的岂会看不懂?
幼女跪得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前,仪态娴雅如春日新荷。她眼中有泪光,却没有落下,只是静静地含着,像含着十五的月亮。
明耀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家主,父亲也还活着。某个冬夜,父子二人围炉夜话,他问父亲: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
“你祖母临终前想回一趟故土。那时候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陪她去。等忙完了,她已经走不动了。”
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炉火映着那张苍老面容,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来不及的悔。
他闭上眼。
“去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落叶飘入深潭,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明光弈猛抬头,明心瑶也抬起眼帘。
明耀阳没有看他们。他望着殿顶那幅彩绘,望着那只展翅欲飞的金乌,声音平静如深冬结冰的河面:
“光弈,护好你妹妹。”
明光弈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是。”
明耀阳顿了顿,又道:
“护好你自己。”
明光弈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狂风中的树。
明耀阳没有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
两个孩子起身,退出殿门。
他独坐在那张赤炎木座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盆青松,望着烛火将尽的灯盏。
殿门被轻轻掩上。
夜风止息。
他闭上眼,将满殿寂静关在眼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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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瑶回到自己院落时,已近子时。
她遣退侍女,独自坐在妆台前,就着一盏孤灯,将那匹月白素绫取出,展开。
素绫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从奁盒中取出一把旧剪刀——那是娘亲留下的遗物,铜质刀柄已磨得光滑如玉,刃口仍锋利如初。
她将素绫裁成四尺见方的布幅,然后从针线笸箩中拈出一枚银针,穿好丝线。
窗外月华如水。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在素绫边缘绣着什么。
不是明家世代相传的金乌纹,不是女儿家惯用的并蒂莲、蝶恋花。
她绣的,是一弯新月。
新月纤细如眉,悬在素绫左上角,银丝线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像夜空里最温柔的那一盏灯。
她绣得很慢。
每一针都落得极稳,却也在某些瞬间,会顿住很久,像想起什么遥远的事。
银针穿过绫面,丝线拉直,打结。
她剪断线头,将那方绣着新月的素绫叠好,轻轻压在枕下。
然后她吹熄了灯,在满室月色中和衣躺下。
隔壁院落隐约传来兄长翻箱倒柜的声响,大约是又在找他那对趁手的护腕。
明心瑶闭上眼睛。
唇角弯起极淡的笑。
窗外的月亮静静悬着,将银辉洒满庭院。
那株老梅树的枝影映在窗纸上,疏疏的,斜斜的,像谁用淡墨随意点染的一幅小品。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竹梆声。
子时三刻。
夜还很长。
但她已准备好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