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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雪中归途

原灵大陆 玉锦枫林 8136 2025-11-14 10:08

  元历3603年,八月三十日。

  叶清霜在回冰霜城的路上走了十天。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三遍——第一遍是从冰霜城去霜语峡谷,第二遍是从霜语峡谷回冰霜城交任务,第三遍是带着冰熊的皮毛和峡谷深处的秘密往回走。三遍走下来,她对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处可以避风的凹陷都了如指掌。

  第十天的傍晚,冰霜城的北门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和暮色融在一起,看起来像一道从天上垂下来的幕布,把城池和荒野隔成了两个世界。城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人流比十天前明显多了不少。冰霜城是一座活着的城市,它的呼吸节奏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太阳升起的时候城门打开,人群涌入;太阳落下的时候城门关闭,人群散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去或归来而改变。

  叶清霜走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卫兵拦住了她。

  “包袱里是什么?”卫兵指了指她身后背着的那卷熊皮,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冰霜城的检查一向严格,尤其是对进城的人和货物,不仅要查违禁品,还要收关税。这是冰璃帝国的国法,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冰熊皮。”叶清霜说。

  卫兵的眼神变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背上的熊皮移到她腰间别着的冒险者徽章上,又从徽章移到她背后的长枪上。冰熊皮在冰霜城不常见,一头中阶冰熊的熊皮在市集上能卖到上百金币,关税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通常只有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才能猎杀冰熊,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说她背着一整张冰熊皮。

  “打开看看。”卫兵说。

  叶清霜把熊皮卷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解开绑绳,将熊皮摊开。整张冰熊皮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足有一丈多长,白色的皮毛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皮毛保存得极好,除了腹部有一处枪尖刺穿的小洞——那是她杀冰熊时留下的——其余部分没有任何破损。

  卫兵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皮毛的质地,又闻了闻,确认不是用其他魔兽的皮冒充的。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语气也不再那么生硬:“这张皮,是你自己猎的?”

  “嗯。”

  “一个人?”

  “嗯。”

  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回到城门口的岗亭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一下,货物名称、数量、预估价值。”

  叶清霜接过表格,快速填写。

  货物名称:冰熊皮一张。数量:一。预估价值:一百金币。

  关税通常是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五,也就是五个金币。她从袖子里数出五枚金币放在柜台上,卫兵收了,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撕下副联递给她,又把捆好的熊皮卷还给她。

  “好了,进去吧。”

  叶清霜把熊皮卷重新背好,走进了冰霜城。

  城里的景象和她十天前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主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商铺依然开着,小贩的叫卖声依然此起彼伏。冒险者协会分部门口依然聚集着不少人在看告示板上的任务,酒馆里依然传出杯盏相撞的声音和粗犷的笑声。

  她穿过主街,拐进东区的小巷,走到了雪松居门口。周婆婆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看到叶清霜,老人家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回来了?”周婆婆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候一个每天都会回来的住客,但老人家择菜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下,这个多余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在意。

  “嗯。”叶清霜说,“之前的房间还在吗?”

  “在,在。”周婆婆点点头,转身从门后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她,“还是天字三号,一天二十个铜币。你走了之后我天天给你打扫,被褥也晒过了,炉子也生过几回,屋里不潮。”

  叶清霜接过钥匙,又数了二十枚铜币放在周婆婆手里,然后提着她那一大堆东西上了楼。天字三号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换气,房间里没有那种久无人住的霉味。

  周婆婆确实每天给她打扫。

  叶清霜把熊皮卷靠在墙角,包袱放在桌上,长枪靠在床边。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从包袱里取出那四只熊掌,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放在窗外窗台的背阴处——冰霜城五月底的气温虽然比冬天暖和了不少,但夜晚依然在零度以下,熊掌放在室外不会变质。熊胆和獠牙、利爪则放在包袱里没有动,这些不急。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了一圈,确认身体状态还不错——虎口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结的痂脱落了,露出粉色的新生皮肤;后背的撞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有按压的时候才会隐隐作痛。休息一晚,明天就可以正常活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叶清霜下楼,在雪松居的大厅里吃了一碗周婆婆做的羊肉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底是羊骨头熬的,浓郁鲜美,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香菜。面很大一碗,她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将近半个时辰。

  周婆婆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吃,目光慈祥而沉默,像在看自家孙女吃饭一样。等叶清霜放下筷子,老人家才开口:“姑娘,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走。”叶清霜说。

  “什么时候走?”

  “休整几天就走。”

  周婆婆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在冰霜城开客栈几十年,她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走了还会回来,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她不问,因为问了也没有意义。

  当夜无话。

  元历3603年,八月三十一日,清晨。

  叶清霜起了个大早。她在雪松居的大厅里吃了早饭——小米粥、肉包子、一碟咸菜——然后背着冰熊皮和包袱出门了。第一站是东市。

  冰霜城的东市是城中最大的交易市场,各种货物都有卖的。武器、防具、药材、皮毛、原晶、丹药、法器、日常用品、奢侈——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叶清霜在东市找到了一个专门收购魔兽皮毛的摊位。摊主是个大胡子中年男人,姓铁,大家都叫他铁老板。铁老板五大三粗,两只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但做起生意来精明得很,一双小眼睛在肥肉堆里像两颗绿豆,滴溜溜地转,看货、估价、报价一气呵成。

  他接过冰熊皮,摊在摊位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用手摸,用鼻闻,还把皮毛翻过来看内皮的颜色和纹理。叶清霜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抱着手臂看着铁老板翻来覆去地检查皮子。

  “中阶四品冰熊,皮毛完整,除了腹部这一处——枪伤?”铁老板指了指冰熊腹部那个小洞,抬起头看着叶清霜,绿豆似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这是你自己猎的?”

  叶清霜点了点头。

  铁老板咂了咂嘴,低头继续检查。他又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把熊皮卷起来,放在摊位上,然后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十金币。”

  叶清霜看着那五根手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冰熊皮的市场价在一百金币左右,铁老板开价五十,砍掉了一半。这是商人惯用的套路,先报一个低价试探卖家的底细——如果卖家不懂行情,就赚大了;如果卖家懂行情,再慢慢往上加。

  “一百金币。”叶清霜说。

  铁老板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漏气,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姑娘,你这要价也太高了。你这冰熊皮虽然完整,但腹部有个洞,破损了,不值一百。我给你六十。”

  “腹部那个洞是枪刺的,直径不到一寸,修补之后不影响使用。冰熊皮市场价一百到一百二十,六十太低。九十。”

  铁老板收敛了笑容,绿豆似的眼睛在肥肉里转了两圈。他重新摊开熊皮,把腹部那个枪洞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掌比了比直径和深度,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八十。这是我最后的价了。姑娘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去别家问问。但我跟你说,东市这几家收皮毛的,你问一圈下来,最后还是得回到我这儿来。我这人做生意实在,不坑人。”

  叶清霜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她知道铁老板说的是实话——东市收皮毛的摊子她昨天路过的时候大致看了一下,能给到八十金币的确实没有第二家。不是别的摊子给不起,是市场就这个行情,给的太高他们自己就没利润了。

  “成交。”她说。

  铁老板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布袋,数了八十枚金币,递给她。叶清霜接过布袋,没有数——她看着铁老板数的时候已经默数了一遍,刚好八十枚。她把布袋整个塞进包袱里,系好袋口,背好包袱。

  铁老板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姑娘,下次有好货还来找我啊!”

  叶清霜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从东市出来之后,她去了一趟药材铺。冰熊的熊胆卖给了药材铺的掌柜,换了三十个金币。熊的獠牙和利爪卖给了东市另一家专门做法器的铺子,换了十五个金币。加上之前卖熊皮的八十金币,这一趟霜语峡谷之行,光冰熊身上的材料就换来了一百二十五枚金币。

  加上她之前的积蓄——交完转籍费用之后还剩不到两百金币,在冰霜城住店、吃饭、买补给花了十几金币,现在她的总资产达到了三百金币出头。三百金币,在冰霜城这样的地方,省着点花够她用大半年的了。

  叶清霜在午后走进了冒险者协会冰霜城分部。

  大厅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告示板前围着一圈人在看任务,长椅上坐着好几个正在等待办理业务的冒险者,武器五花八门,衣服五颜六色,大厅里闹哄哄的。叶清霜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任务单和冒险者徽章,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换了一个人,不再是上次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而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和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冒险者协会的工作人员倒像一个学堂的教书先生。他接过任务单和徽章,在面前的原晶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叶清霜的资料。

  “叶清霜,A级冒险者,积分两千零四十分。”他念完了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任务完成了?调查报告写了吗?”

  “写了。”叶清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调查报告是她昨天晚上在雪松居房间里写的,简明扼要,一共三段话。第一段写霜语峡谷深处的冰元素浓度变化和地形地貌概述;第二段写明她在峡谷深处的支谷中发现冰熊一头,已击杀,毛皮经鉴定为中阶四品冰熊;第三段写她发现雪猿群在峡谷深处驻扎,数量二十三头,疑似有首领级个体,并发现峡谷深处有一根疑似空间传送装置的冰柱。

  最后这一条是她斟酌了很久才写上去的。空间传送装置这种东西太敏感了,在整个冰璃帝国境内都没有几处。霜语峡谷深处出现这样一根冰柱,如果它真的是空间传送装置,那问题就大了——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通向哪里?雪猿群是不是通过它来到霜语峡谷的?这些都是需要深入调查的问题,不是她一个刚晋升A级的十六岁冒险者能独立解决的。

  工作人员接过调查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在“空间传送装置”这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叶清霜。

  “这个情况,你亲眼确认了?”

  “确认了。”叶清霜说,“冰柱上有发光的纹路,纹路蚀刻成一个圆形阵纹,阵纹激活时会出现空间裂隙,雪猿从裂隙中走出。我亲眼所见。”

  工作人员沉默了片刻。他把调查报告放在一边在面前的原晶板上操作了几下,然后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

  “任务报酬八十金币,四十分A级冒险积分已经计入你的徽章。另外,关于你报告中的第三条内容——霜语峡谷深处的冰柱和空间裂隙——协会可能需要你进一步提供详细信息。你最近会留在冰霜城吗?”

  “会。”叶清霜说,“但不会太久。休整几天就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把任务单和冒险者徽章推回给她:“好的。如果协会有需要,会通过徽章联系你。多谢你的配合。”

  叶清霜把徽章和任务单收好,金币放进包袱里,转身离开了柜台。她在大厅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告示板旁边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纸张很新,边角还带着胶水的湿润,大概贴上去没多久。

  告示的内容是一则悬赏令。

  悬赏对象:不明。悬赏金额:五百金币。发布者:冰璃帝国北境军团。

  五百金币。

  叶清霜站在告示前读完了整张悬赏令。内容很简单——近期冰璃北境多个地点出现异常魔兽活动,冰熊南下,雪猿迁徙,霜牙狼群离开原有领地,甚至有目击报告称在北境军团哨塔附近发现了中阶五品以上的高阶魔兽踪迹。北境军团抽调了部分兵力进行调查,但人手仍然不足,因此向冒险者协会发布悬赏,征集关于北境魔兽活动异常的情报。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十至二百金币不等;能够查明异常原因者,奖励五百金币。

  叶清霜的目光在“五百金币”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五百金币。

  她在霜语峡谷拼死拼活杀了一头冰熊,把皮、胆、牙全卖了,才拿到一百二十五金币。五百金币够她花两年的。但让她心动的不是钱——三百金币已经够她用了,再多也只是数字。让她心动的是“查明异常原因”这几个字。她在峡谷深处看到的那些东西——雪猿群、冰柱、空间阵纹、金色瞳孔的大首领——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部分比水面上的部分大得多,大到她站在霜语峡谷的支谷中仰望那根冰柱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比冒险者协会和北境军团目前掌握的信息都要大。

  她记住了悬赏令上的联系人——北境军团情报处,军官姓名:叶重渊。

  叶重渊。

  她二舅。

  叶重渊,叶北寒的二儿子,叶婉清的二哥。叶家在军方的代表人物,现任北境军团情报处处长,长期驻扎在冰璃北境的军事要塞。叶清霜对这个二舅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面——每次二舅回叶府探亲,都会带很多东西给她,有时候是北境特产的冻果干,有时候是手工打磨的冰晶石,有一次甚至带了一头小雪狼崽。那些礼物都很好,但她真正记住的是二舅的眼神。那双和母亲很像的冰蓝色眼睛看她的时候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计算,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喜爱。

  叶清霜转身离开了冒险者协会,走到门口的时候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人行色匆匆,低着头没有看她。她认出了那件深青色的长袍和袍角上绣着的冰晶纹路。

  冰若虚。

  冰家的长子,冰璃秘境中和霜落影组队的那个人。他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叶清霜下意识想打个招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冰若虚的脸色很差,苍白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下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利爪或者牙齿划过的伤痕。

  他从秘境出来后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他的传承和试炼都和她一样顺利完成了,这个脸色和伤疤又是怎么回事?

  冰若虚已经走进了大厅深处,背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了。叶清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推门走进了冰霜城的午后阳光中。

  元历3605年,六月一日。

  叶清霜在雪松居休整了整整一天。她睡了一个懒觉,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这是她离开云翎书阁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赶路的疲惫,没有战斗的紧张,没有试炼的压力,只有柔软的枕头、暖和的被子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洗了个热水澡,把穿了好几天的劲装换了下来,换上那条冰蓝色的长裙。裙子很新,上次穿还是去叶府议事厅面见叶北寒的时候。布料柔软贴身,裙摆上绣着的白色霜花纹路在阳光下像真的霜花一样闪着细碎的光。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比十天前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更加分明,颧骨也微微凸出来了。在霜语峡谷的十天里,她有一半的时间在赶路,一半的时间在战斗,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瘦了正常。

  她拿起素银簪子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杀过冰熊的冒险者,更像一个要去参加什么宴会的世家小姐。

  上午去了一趟冰霜城的武器铺,把长枪送去保养。枪尖在冰熊的骨骼和冰猿皮毛中穿行了数次,虽然没有崩口,但需要重新开刃了。枪杆上那些被冰熊拍击留下的凹痕也需要打磨平整,否则会影响出枪的流畅度。武器铺的师傅是个老匠人,姓鲁,满头白发,十根手指粗得像萝卜,但做起细活来灵巧得像绣花。他把长枪接过去,眯着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说了两个字:“三天。”

  三天后取枪。

  叶清霜交了定金离开了武器铺,又去了东市,买了一些补给——压缩干粮、肉干、盐、糖、茶叶、火折子、绷带、金创药。花了大约十五个金币。

  午后回到雪松居,在房间里坐着整理包袱。包袱里的东西被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又一件一件地收回去。长期出门在外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反复整理包袱不是为了真的整理,是为了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都预演一遍。比如如果在峡谷中遇到了雪猿群袭击,她必须第一时间能从包袱中拿到金创药和绷带,不能手忙脚乱去翻。

  整理完包袱之后,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冰霜城的六月天比平原地区短,太阳在下午五点就开始偏西了,天空中堆积着大片大片的云层,云层的边缘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像在天上铺了一层燃烧的棉絮。

  她想起了林维铭。

  圣土帝国和冰璃帝国之间隔着整个沧澜国,距离远到即使是最快的传音玉牌也无法直接联系——传音玉牌的有效范围通常是方圆千里,超过了就需要借助各地的传音塔中转。从冰璃到圣土,消息中转至少需要经过五六座传音塔,每一座塔都会造成延迟和损耗,等她这边说话传到林维铭耳朵里的时候,至少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她摸出怀里的玉牌,握在手心里。

  没有注入原力。

  只是握着。

  玉牌被她握了很久,从太阳偏西握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握到华灯初上。冰霜城的夜晚来临,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透过窗户纸映进房间,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还是没有注入原力。

  不是不想,是没有必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在不在那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破晓的玉牌是他们五个人在云翎书阁毕业时一起买的,每人一块,一共五块,花了整整五十个金币,是明心瑶死缠烂打让老板打折之后的价格。五块玉牌之间可以互相联系,但前提是双方都在有效距离内——通常在方圆千里之内,超过千里就需要通过传音塔中转。从冰璃到圣土,中间隔着整个沧澜国,距离超过三千里,五块玉牌之间的直接联系早就断了。要想联系,必须通过传音塔中转,而传音塔的使用需要支付额外费用——每千里一个金币。三千里就是三个金币,比寄一封信贵了将近十倍。

  三个金币不是花不起,但林维铭在圣土哪个城市、哪个位置,她不知道。传音塔中转需要她提供对方的准确位置,否则无法建立连接。

  所以她就只是握着。

  感受着玉牌的存在。

  感受着那个连接她和破晓的、虽然微弱但从未断裂的纽带。

  “林维铭。”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夜深了,冰霜城进入了沉睡。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下——三更天了。

  叶清霜把玉牌放回怀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也许能帮她解开霜语峡谷的秘密。

  那个人是她的二舅。

  北境军团情报处处长,叶重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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