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卯时四刻,林景行就被生物钟叫醒了。
打着哈欠翻起身,摸了下捂脚的汤婆子,已经冷透了。
热气早已从门窗缝隙里溜走,屋内冷得能哈出白气。
哆哆嗦嗦穿上冰凉的衣服,那感觉和上刑差不多。
“早啊,林公子。”砚青睡得很轻,林景行穿衣服的窸窣声就将他吵醒了。
林景行随口回应:“早。”拿着洗漱用具出了门。
辰时初才上课,这会儿起来的人不多,很快便打好水洗漱完毕。
回来时,砚青已经把沈崇武的手炉生好火了。
林景行厚着脸皮蹭了块烧的通红的炭,把自己的小手炉也引着了。
这会功夫,沈崇武已经洗漱完成了。
倒是没有想象中富家子的矫揉造作,只温水简单洗漱了事。
书童是不允许被带去讲堂的,需要留在房舍,不允许随意活动。
因而去前院学堂,只二人结伴而行。
一路上瞧见几个同行的学子,见到沈崇武,有避如蛇蝎的,指手画脚的,横眉冷对的,唯独没有展露笑颜攀谈的。
不着痕迹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穿着华丽的冷面公子哥,有些好奇此人的身份。
来到前院,二人径直进了挂着“广业斋”字样的牌子的讲堂。
他们昨日已经了解过了,乙班分为两个斋,广业斋与率性斋,率性斋是初步学完了四书五经的较优秀的学子,广业斋是新入学的学子和往年滞留下来的混子。
数了一下,共15个座位。
林景行还在犹豫坐哪的功夫,沈崇武已经坐到了最后排角落里的位置上。
得,不用选了,和室友一起坐吧,前世养成的好习惯,身边有个熟人,万一被老师问住了,还能互相帮助一下,就算不被问到,求个心安不是。
自觉的坐到了最后排沈崇武旁边的一个小案上。
沈崇武张了下嘴,想让林景行去别处坐,可见身旁人已经埋头苦读了,便没有再多嘴。
希望你得知了我的身份后,还愿意和我一起坐吧。
略带希冀的如此想了一下,很快,又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也掏出书来看。
“就是他,蚂蝗的儿子,离他远点…”
“他爹是扒皮百户…”
“…蠹虫…”
临近辰时,讲堂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同窗。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起身打个招呼时,就见那些人对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的,不少人还啐骂。
这肯定不是冲他的。
转头看了一眼帅哥室友,对方好似没有听见,只捧着书目不斜视。
只是林景行未注意到沈崇武那捏着书的手骨节发白,指甲在书上扣出痕迹,眼中慌乱,悲哀与释怀交织。
又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才觉出端倪。
原来帅哥室友的爹是卫所百户啊,怪不得这些人敌视他呢。
边境之地,就算本身不是军户人家,亲朋好友里也大概率有军籍人家。
这些人除了极少数,大都对军屯制度恨之入骨,但他们没实力去干预朝廷的决策,不敢把怒火撒到朝廷身上,因而离他们最近的军籍管理层,卫所百户就成了第一宣泄对象。
哪怕如今朝廷改革,百户所,千户所全部撤除,百户私役兵士,克扣粮饷等情形基本杜绝,还是没有改变军户人家对卫所百户,千户等的仇视,甚至愈演愈烈,连非军户家庭的人也敌视百户人家。
这是时代的悲哀,朝廷决策的副作用。他一介平头百姓无力改变,也无意指摘其他人的看法,但他不会仅因此就敌视观感不错的沈崇武。
“肃静,晨光熹微,正宜诵习。尔等不务耕读,反效啁哳雀噪,成何体统?”
一声怒斥,宛若惊雷,在讲堂内乍响,不但拉回了林景行的思绪,也惊散了指点攻讦沈崇武的学子们。
负责乙班授业的程守拙,程夫子迈着四方步,阴沉着脸进了讲堂。
一阵桌椅碰撞的哐当声后立马又响起杂乱的诵书声。
“装模作样。”程夫子冷哼一声,把手里戒尺重重拍在讲桌上“肃静!”
讲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除了五个老同窗见怪不怪,其余十名新生个个不明所以,抬起头不知所措。
“今有十人初入广业斋,老夫在此重申一遍规矩,尔等要铭记于心,不可触犯。”
林景行这时才看清夫子模样,是一位身如劲松的高瘦老头,脸颊略长,颧骨外突,面色黑紫,一身旧儒衫笔挺的套在身上,除去关节处,无一处褶皱。
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广业斋有规矩七,一则尊师重道……”
连续念了七条规矩,大都是老生常谈的尊师重道,和睦同窗,用心苦读之类的,没什么新意。
立完规矩,开始考察五个老生的课业。
程夫子也不点名,从讲台上负手持戒尺,四平八稳走了下来,在过道间游走。
五个老生见此,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笃笃…”
夫子转了一圈,拿戒尺敲了一下一名正在双手合十祈祷的小胖墩的桌案上,震得案上油灯内的灯油微微晃动。
“尔入学已有一载,听真!今考尔《论语》章句,乃圣贤传心要道,须起身恭立,谨对此题: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试以雅言译此章,当字字斟酌,句句揣摩。若解有纰缪,定当以戒尺严饬!”
小胖墩瞬间如丧考妣,蹑手蹑脚起身,磕磕绊绊道:“这…孟子这句话…是讲,那个,君子要是体重过轻…就会显得不威风,学习起来就……ㄉㄊㄎㄌㄉ,ㄞㄓㄘㄢ…孟子老人家的意思是…唔…咹,让我们多吃饭?”
林景行听完乐得差点咬了舌头,先不说翻译的是否正确,没听错的话这句话是出自《论语》,是孔圣人老人家说的吧,干孟子什么事?
果然,夫子脸色已经阴沉的要滴水。
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剧烈起伏:“竖子胡言乱语,朽木难雕!讨打!置手于前!”
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木板抽猪皮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杀猪般的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