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密信
一声‘放肆’如惊堂木炸响。
瞬间将场内的混乱压下。
言慎压力当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来人面容,卢琯和王进狂喜,连滚带爬地挣起身,躬身行礼:“卑职叩见曾大人!”
来人正是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权柄之重几与府尹无二的曾公亮!其人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面容清癯,站在那里就不怒自威。
皇城司的亲事官们俱不敢与之对视。
言慎脸色铁青,暗骂道:还没将这开封府的狗踩在脚下,羞辱痛快,怎地顶头靠山就亲自来了?
他素来瞧不起这些只会摇笔杆子、摆官架子的文官,但此刻地位巨大的差距如山岳般压来,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咬紧后槽牙,挤出几个字:“皇城司旗官言慎,见过曾府尹。”
曾公亮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直接落在狼狈不堪的卢琯二人身上。
皇城司与开封府职权素有重叠,摩擦龃龉不断,他懒得与这鹰犬小头头多费唇舌。
“当街斗殴,仪态尽失,扰民乱纪,看看你们的样子,披着官袍却如市井无赖,哪还有半分开封府官吏的体统!”
卢琯一听,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明鉴,属下冤枉!是皇城司的人欺人太甚!卑职奉命查案,他们非但蛮横阻我入内,还纵马行凶,属下的坐骑都被他们划伤了……”
他指着不远处臀部仍在渗血、哀鸣不已的马匹。
“可有此事?”
“并无此事。”
言慎面无表情,矢口否认,滚刀肉般的无赖嘴脸,将卢琯气得当场呕血三升。
曾公亮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人老成精,眼前这情形,谁是谁非他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但他并不点破,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纠缠于此等细枝末节,直接下令:
“本官现在亲赴现场。尔等前头带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泼天的大案,能让你皇城司和开封府的人如同争食的野狗般,在这街上之上撕咬得如此难看。”
~~
几乎就在曾公亮镇住前场的同时。
赵宗晖已从“兴盛仓储”另一侧的巷口赶到。
他并未撞见门口的“修罗场”。
“曾大人!曾大人请留步!里面仍在勘查,请您稍候片刻!”
外面言慎急切又惶恐。
但曾公亮何等人物?约等于开封府尹的人,岂是一个皇城司的旗官能拦得住的?
随行的三衙禁军和皇城司亲事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真正上前阻拦这位位高权重的文官大佬。
沈砚将找到的“东西”收起来,准备和刘章一起演一个‘一问三不知’。
赵宗晖刚进来便与曾公亮碰头。
拱手道:“末将见过曾大人。”
“嗯。”
“可有进展?”
“现场杂乱,暂无头绪。”赵宗晖见刘章给自己使眼色,模糊回道。
“既无发现,为何阻挠本官下属入内协同勘查?”
曾公亮语气转冷:“难道这汴京城的大小事务,只许你皇城司一家独断?视我开封府如无物不成?”
“不敢,曾大人言重了,息怒。”赵宗晖心思电转,立刻接口,姿态放得极低。
“许是下面的人过于尽职,沟通不畅,产生了误会,绝无轻视开封府之意。”
“息怒?”
曾公亮语调上扬,带着文官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讥诮。
“汝南郡王之子遇刺,牵连甚广,乃至可能与韩相公等朝廷重臣受袭案关联,此等泼天大案,要的是抽丝剥茧的耐心和明察秋毫的细心!
岂是尔等只知舞刀弄枪、凭血气之勇办事的武夫所能擅专?你们皇城司上下,尽是些不懂章法、只知蛮干的莽夫,独自办案,能办出什么好结果!”
他话语中的轻视毫不掩饰,在他乃至许多文官眼中,真正的“国之栋梁”当是在东华门外唱名出身的进士清流,而非这些凭蛮力或荫庇晋升的“臭丘八”。
包括眼前这一位郡王之子。
赵宗晖强压火气,道:“曾大人若愿亲自坐镇,指点勘查,我皇城司自然欢迎之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哼!”曾公亮拂袖。
“本官尚有要务。卢琯,王进,你们二人留下,‘协助’皇城司的各位大人办案。有何进展,速速来报!”
他特意加重了“协助”二字,随即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沈砚悄无声息地到刘章身边,小声道:“刘兄,想法子引开那两人注意,我把东西给赵将军。”
刘章点头,随即走到赵宗晖身边低语两句。
赵宗晖目光一凛,微微颔首。
下一刻,刘章脸上已堆起热情的笑容,走向不知所措的卢琯。
“卢兄?哎呀呀,你看这事闹的!”刘章一把揽住卢琯的肩膀,亲热道。
“方才都是误会,兄弟们也都是奉命行事,心急办案,手段糙了点,多有得罪!卢兄千万海涵,别往心里去,回头兄弟我做东,给卢兄赔罪!”
卢琯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兄道弟搞得受宠若惊,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敢不敢,刘勾当言重了。”
“诶!生分了,都是为官家办差,刀口舔血,不容易。”
刘章笑容更盛,揽着卢琯和王进走远,用一副男人都懂的暧昧语气道:“这鬼地方又闷又热,案子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干站着耗时间岂不无趣?
话说回来,卢兄久在汴京,见多识广,可知这内外城,哪家酒楼的娘子……嗯,最为骚媚入骨,堪称一绝?”
紧张气氛瞬间被这种“同道中人”的交流冲淡不少。
卢琯小声道:“刘……兄台既然问起,下官……呃,小弟以为,当推会仙楼新来的那位李行首,那姿容,那身段,尤其是那吴侬软语,婉转娇吟起来……啧啧啧,听得人骨头缝都发酥,当真是销魂蚀骨,欲仙欲死啊……”
“哦?细细说来,为兄就好这口!”
王进跟在两人身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
就在刘章成功吸引开所有人注意力的当口。
沈砚将‘东西’偷偷交给了赵宗晖。
后者眼神炽热,几乎燃烧起来。
“沈郎君!真乃狄公再世,心细如发,洞若观火!若我大宋能多几位你这般的少年英才,何愁不能江山永固,海晏河清!”
沈砚低声道:“赵将军谬赞。此地眼杂,绝非细看之处。信件受潮,需小心处理,速带回密室查验为上。”
“这是自然!此物关乎舍弟血海深仇,我岂敢有丝毫大意!”
赵宗晖郑重点头。
对于方才的曾公亮,沈砚有所了解。
此人晚年虽官至宰相,但史评褒贬不一,其政治投机性常被后人议论。开封府急于结案,无非是利益驱使,或是怕麻烦上身,影响仕途。
“赵将军,眼下既已取得关键物证,晚辈身份敏感,可否先行告退?”
“自然!沈郎君今日之恩,赵某铭感五内!”
赵宗晖重重点头,护犊之情与宗室威严尽显。
“如今铁证在手,我看还有谁敢再动辄攀咬,妄图拿你顶罪!”
他龙行虎步,重返外堂,目光如电,先扫过仍在“深入交流”的刘章与卢琯,随后声如洪钟:
“开封府的人都听好了!沈砚乃欧阳修学士与韩琦相公的座上宾,更是我汝南郡王府的恩人与挚友。
此案真相未明之前,谁再敢颠倒黑白,妄图拘押、审问或是强制沈郎君去指认什么凶手,休怪本将军禀明父王,直奏天听!参他个构陷良善、扰乱查案之罪!尔等——各自掂量着办!”
卢琯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变得惨白,又惊又惧,方才那点“兄弟情深”的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王进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
此间风波,暂告一段落。
至于那信函和令牌会引出怎样的变故,西夏密谋的真相到底如何,都不是沈砚这个小人物能管的了
至于云絮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