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爷子的暴毙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村民心头，新的恐惧又接踵而至。家畜离奇死亡，死状安详得诡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生机。村东头破屋门口每日清晨出现的“供品”，更是坐实了冥月“喂养厉鬼”的恐怖传闻。整个刘家坳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中，人们像惊弓之鸟，连自家牲口圈都不敢多待，生怕下一个被抽干生命的就是自己。

　　就在这种极度的压抑里，第二起人命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死的是王老七。

　　王老七在村里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家境贫寒，脾气暴躁，是那种典型的欺软怕硬的角色。四个月前逼迫刘老头时，他跳得最欢，泼粪、砸窗户都有他的份，骂得也最难听。刘老头死后，他起初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替村里除了害，但随着冥月的到来和一系列怪事发生，他也成了惊弓之鸟，整天缩在家里，借酒浇愁。

　　这天早上，王老七的婆娘起来做饭，发现水缸快见底了，喊王老七去挑水，喊了几声没人应。她骂骂咧咧地推开里屋的门，想把他从炕上揪起来，却看到炕上空无一人。

　　“这死鬼，一大清早死哪儿去了？”婆娘嘟囔着，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院子角落那口半人多高的大水缸旁边，丢着一只水桶，扁担也扔在地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走到水缸边，探头往里一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刘家坳死寂的清晨！

　　水缸里，王老七头朝下，整个上半身都浸在水里，双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外面，早已没了气息。半缸浑浊的冷水，被他挣扎时搅得更加污浊，水面还漂浮着几缕他挣扎时扯下来的头发。

　　王老七的婆娘当场就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像是水里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邻居们被尖叫声惊动，胆战心惊地围过来，看到缸里的情景，无不吓得面无人色。

　　“快！快把人捞出来！”闻讯赶来的王建国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指挥着几个胆大的后生。

　　人捞上来了，身体已经僵硬，脸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验看尸体时，有人发现，王老七的左边脚踝上，赫然印着几个乌青色的、指印分明的小手印！那手印的大小，分明就是孩童的手！

　　一个成年男人，淹死在自家院子半满的水缸里？这本身就已经够离奇了！再加上脚踝上那诡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往下拖拽的孩童手印……

　　“是……是那个鬼娃！是冥月！是她害死了老七！”王老七的婆娘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老七脚上的手印！就是那个鬼娃的！她来索命了！她是第二个！张老爷子是第一个！老七是第二个！”

　　这话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所有人都想起了张老爷子脖子上那圈孩童的掐痕！一样的诡异！一样的非人力所能为！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理智。人们看着王老七的尸体，又惊恐地望向村东头，仿佛那个瘦小的身影随时会从破屋里走出来，带来下一个死亡。

　　王建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稳定人心，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比谁都清楚王老七当初是怎么对待刘老头的，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

　　就在王老七的婆娘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村民们乱作一团的时候，一个谁也不想看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王老七家的院门口。

　　是冥月。

　　她依旧是那身打扮，赤着脚，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睛扫过院子里哭嚎的人群，最后落在了王老七那具湿漉漉、脚踝带着乌青手印的尸体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王老七婆娘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冥月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目光转向瘫坐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的王老七婆娘。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特有的、天真又冰冷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王老七婆娘，也扎进了所有在场村民的心窝里：

　　“他说，水下很冷，”冥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找你做伴呢。”

　　找你做伴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王老七的鬼魂在水下很冷，所以要找他婆娘去做伴？下一个死的，就是他婆娘？！

　　王老七的婆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指着冥月，想骂，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院子里再次大乱，有人去掐婆娘的人中，有人惊恐地后退，只想离冥月远点。

　　冥月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赤脚踩过泥地，慢悠悠地走开了，仿佛只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她留下的恐惧，却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染黑了王老七家的院子，也染黑了所有村民的心。

　　王老七的死，被草草处理了。甚至连像样的丧事都没敢办，王建国带着几个人，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匆匆将尸体抬到村后乱葬岗，挖了个浅坑埋了了事。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王老七的死，不是意外，是索命！是第二个！谁也不知道，第三个会轮到谁。

　　然而，事情并没有随着王老七的下葬而结束。

　　当天晚上，王老七家就传出了不对劲的动静。

　　先是王老七的婆娘醒来后，就开始胡言乱语，眼神直勾勾的，又哭又笑。到了深夜，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和癫狂，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附近被吵得睡不着、又不敢上前制止的村民，只能躲在自家屋里，竖起耳朵听着。

　　只听见王老七的婆娘在屋里来回踱步，声音嘶哑地反复念叨着：

　　“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滑倒的！我当时……我当时只是没拉他……我只是没伸手拉他一把啊！”

　　“河那么深……水流那么急……我吓坏了……我真的吓坏了……”

　　“我不是故意的……老七……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这颠三倒四的疯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一些年纪较大的村民的记忆！

　　多年前，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档子事！那时王老七和他婆娘还没成家，有一次两人去邻村看戏回来，晚上过河时，王老七不小心滑倒了，差点被水冲走。当时他婆娘（那时还是姑娘）就在旁边，据说是因为吓傻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没有及时伸手拉他，幸好后来被路过的人救了起来。为了名声，这事两家都压了下去，很少再提。

　　难道……冥月那句“找你做伴”，指的不是王老七鬼魂单纯的索命，而是因为这件陈年旧事？王老七婆娘当年对王老七的“见死不救”，才是她真正的催命符？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升起一股寒气。冥月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她不仅清算四个月前逼死刘老头的账，连这些被岁月尘封的、当事人几乎都已遗忘的丑陋旧事，她都要一件件翻出来，公之于众，施加惩罚！

　　如果连这种“见死不救”都要算账，那这个村子里，谁的手脚是真正干净的？谁心里没藏着几件亏心事？

　　恐慌，不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鬼”，而是变成了对自身过往无尽的自省和恐惧。每个人都在拼命回想，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有没有什么可能被冥月翻出来的把柄。

　　这种源自内心的、无差别的审判，比任何厉鬼索命都更加令人绝望。

　　王老七是“第二个”。那么，下一个会因为哪一桩被遗忘的罪孽而被清算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