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推搡与跌倒
刘老头那句“都得死”的诅咒,像一场永不消散的瘟疫,彻底笼罩了刘家坳。第二天,雨虽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村子里死一般寂静,往常清晨该有的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全都消失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影从门缝里惶恐地向外张望,又迅速缩回头去,仿佛外面有什么吃人的猛兽。
祠堂里,再次聚集了人,但数量远不如前一次“驱赶”时那么多,而且气氛截然不同。上一次是愤怒夹杂着恐惧,带着一种“人多势众”的虚张声势。而这一次,只剩下赤裸裸的、深入骨髓的恐慌和绝望。
王建国坐在上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以往作为村长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他双手捧着个粗瓷碗,里面是凉透了的开水,手却抖得厉害,水不断洒出来。
“都…都说说吧…眼下…眼下这…这可咋整啊?”王建国声音嘶哑,有气无力,眼神都不敢与台下的人对视。
台下坐着稀稀拉拉十几个人,都是村里还算有点胆色或者被硬拉来的男人。李老五、张老栓都在,陈昊也被叫来了,他靠墙站着,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咋整?还能咋整?!”李老五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那根本就不是刘老头了!那是鬼!是厉鬼!铁杈穿心都不死!还能站着骂人!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对!肯定是鬼!”张老栓立刻附和,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我早就说了,他死而复生的时候就邪门!现在更邪乎了!普通的道士肯定不行了!得请…得请专门驱鬼的法师!要做法事!要镇住他!”
“驱鬼法师?上哪请去?”一个叫赵老蔫的村民哭丧着脸,“镇上那个马半仙,我看就是个骗子!屁用没有!真要请,得去县里,甚至省城!那得花多少钱?谁出这个钱?”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钱,永远是现实问题。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钱?!”李老五梗着脖子吼道,“再不把那东西弄走,咱们全村都得给他陪葬!多少钱也得花!各家各户凑!”
“凑?说得轻巧!”王建国媳妇也在场,忍不住插嘴,她脸色蜡黄,眼带恐惧,“我家建国是村长,上次请马半仙的钱还没着落呢!现在家家都吓破了胆,谁还敢出门挣钱?坐吃山空,哪来的钱凑?”
“就是啊,”另一个妇女小声嘀咕,“我家娃昨晚吓丢了魂,现在还在发烧说明话,请郎中抓药的钱还不知道在哪呢…”
自私自保的本能,在极致的恐惧面前,暴露无遗。涉及到出钱出力,刚才还同仇敌忾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人们开始互相推诿,计算着自家的得失,生怕比别人多出一分力,多花一分钱。
“要不…要不咱们再去看看?”有人怯怯地提议,“说不定…说不定他这次真死了呢?昨天流了那么多血…”
“要看你去看看!”李老五没好气地怼回去,“老子可不去!要去就大家一起去!”
“一起去?谁打头?”张老栓立刻缩了,“我可不敢走最前面…”
推诿变成了推搡,不是肢体上的,而是责任和风险上的。每个人都想把别人推到前面去当探路的石子,自己躲在后面观望。祠堂里乱哄哄的,争吵声、抱怨声、恐惧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以往的乡亲情谊,在生死攸关的恐怖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够了!”
一直沉默的陈昊突然低吼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有一种固执的清醒。他扫过争吵的众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吵什么吵?吵能把他吵死吗?”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昊子,你年轻,胆子大,你说咋办?”王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世上有鬼!刘老头他没死,肯定有原因!也许是那铁杈没扎中要害,也许他…他体质异于常人!咱们不能自己吓自己!”
“不信?陈昊!你眼睛瞎了吗?!”李老五跳起来,指着村尾方向,“你没看见铁杈从哪儿进去从哪儿出来的?你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那是一个活人能有的样子?!你娘病成那样,说不定就是被他咒的!你还在这儿充什么好汉?!”
提到他娘,陈昊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还是强撑着:“我娘是旧疾!跟那老疯子没关系!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弄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而不是在这里疑神疑鬼,自己把自己吓死!”
“弄清楚?你去弄清楚啊!”张老栓躲在人后,阴阳怪气地说,“你不是不信邪吗?你现在就去村尾,看看那老…那东西还在不在那儿!你要是能把他抬回来,我们大家给你磕头都行!”
“对!昊子,你去看看!”
“我们都支持你!”
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风险,都通过这种“民主”的方式,巧妙地转移到了陈昊这个最年轻、最“不信邪”的人身上。人性的自私和狡猾,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需要一个答案,但又极度恐惧自己去寻找答案的过程,于是便合力将陈昊推到了悬崖边上。
陈昊看着那一张张看似期盼、实则充满怂恿和甩锅意味的脸,胸口堵得厉害。他知道这是激将法,是把他当枪使,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那丝残存的、对科学解释的渴望,让他无法退缩。更重要的是,李老五的话刺痛了他,他必须去证明,娘的病与诅咒无关!
“好!我去!”陈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坚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迈出一步,心脏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祠堂里的人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鸦雀无声。没有人跟上去“支持”他,甚至没有人说一句“小心点”。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李老五和张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既有松了口气的侥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更深的恐惧。
陈昊独自一人走在死寂的村路上。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惨淡的光影,反而更添几分诡异。他能感觉到,道路两旁的房屋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窗隙偷偷地窥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越靠近村尾,空气仿佛越冰冷。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手心里全是冷汗。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鬼,但亲眼所见的诡异景象和村民们集体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着他的信念。
终于,他看到了那片打谷场。
场地上依旧一片狼藉,丢弃的农具、凌乱的脚印、还有那几支早已熄灭、被雨水泡烂的火把杆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向场地中央——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滩已经变成暗褐色、被雨水冲刷得边缘模糊的血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印在泥泞的地面上。
刘老头的尸体,不见了。
连同那柄深深插入他身体的生锈铁杈,一起消失了。
陈昊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样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他怎么可能还能自己离开?!除非……
一个他拼命抗拒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除非,他真的不是人。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陈昊猛地回头,看向刘老头家那扇破败的、依旧敞开的院门。门洞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去,还是不去?
祠堂里那些人的面孔,母亲病弱的模样,刘老头那双怨毒的眼睛,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他知道,如果他此刻退缩,跑回祠堂告诉人们尸体不见了,那么,整个刘家坳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歇斯底里的疯狂。而如果他进去……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人性的考验,秩序的崩塌,极致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压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而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似乎正无声地注视着他,等待着这场“游戏”的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