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余波
冥月消失了,连同她那句蛊惑人心的邀请和那颗冰冷搏动的黑色种子,一起融入了刘家坳死寂的空气里。陈昊握着那颗仿佛有生命的种子,站在父母的坟前,感觉自己像站在了世界的边缘。一边是腐烂的过去,一边是未知的、充满诱惑的黑暗深渊。他无法立刻做出选择,只能将种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破布包好,贴身藏起,如同藏起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刘家坳彻底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坟墓。幸存下来的寥寥几户人家,像地鼠一样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轻易出门,靠着之前偷偷藏下的一点粮食和挖些野菜度日。他们看陈昊的眼神,依旧充满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绝望,仿佛已经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村庄里再也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种与世隔绝的死寂,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终于,有外人来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邻村一个来这边山上砍柴的樵夫。他远远看到刘家坳方向死气沉沉,连炊烟都没有几缕,觉得奇怪,大着胆子靠近村口,却被那股弥漫的荒凉和死气吓得不敢进去,只在村外张望了一下,看到了荒芜的田地和几处明显无人打理的破败院落。他回去后,把这事当奇闻说了出去。
消息像水滴入油锅,慢慢传开,终于引起了公社的注意。一个刘家坳的村民这么久没去公社开会、没交公粮、也没人出来走动,这太反常了。公社派了两个干部,带着一个公社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刘家坳的村口。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全都惊呆了。
村口的老槐树上,还隐约能看到一些不祥的污渍(张屠户上吊的痕迹?)。通往村里的土路长满了杂草,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破败不堪,毫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腐臭的气息。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连狗叫都听不到。
“这……这是咋回事?”一个年轻点的干部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刘家坳的人呢?”
年长些的干部皱紧眉头,强作镇定:“进去看看!小心点!”
他们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他们的到来,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几扇紧闭的门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和压抑的呼吸声,显然有人,但没人敢出来。
干部们敲响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门。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瘦得脱形的老妇人的脸。
“老乡,我们是公社的!村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变成这样了?”年轻干部赶紧问道。
那老妇人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鬼……闹鬼了……都死了……瘟病……快走吧……别进来……”说完,猛地关上门,任凭外面怎么敲也不开了。
干部们面面相觑,心里发毛。他们又试着敲了几家门,反应大同小异。要么根本不开门,要么开门后也是满脸恐惧,说着“闹鬼”、“瘟病”、“报应”之类颠三倒四的话,然后迅速关门。
他们找到了王大牛家。王大牛是村里少数还算健全的成年男性了。他开门看到干部,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恐惧,有羞愧,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麻木。
“王建国家的小子?村里到底怎么了?你爹呢?其他人都去哪了?”年长干部严肃地问。
王大牛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沙哑:“我爹……死了。病死的。村里……村里前阵子闹了厉害的瘟病,死了好多人……张屠户、李老五、赵老蔫……都死了。没死的……也吓坏了。”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逼死刘老头、谋杀陈父以及后来那些诡异恐怖的事情,把一切都推给了“瘟病”和“吓坏了”。
“瘟病?”赤脚医生皱起眉头,“什么症状?死了多少人?尸体怎么处理的?”
王大牛眼神躲闪:“就……就是发烧,说胡话,身上长黑斑……死了……死了七八个吧……尸体……都埋后山乱葬岗了。”他说的数字远远小于实际死亡人数,处理方式也含糊其辞。
干部们明显不信。什么样的瘟病能让一个村子吓成这个样子?而且死人埋乱葬岗,这也不合规矩。
他们又找到了孙福的婆娘。这女人自从经历了“献祭”闹剧和同伴死亡后,精神已经不太正常。看到干部,她先是傻笑,然后突然哭喊起来:“鬼娃!是鬼娃索命!她回来了!她吃了他们的魂儿!下一个就是我!跑不掉了!哈哈……呜呜……”她的话毫无逻辑,充满了迷信色彩,让干部们直皱眉头,只觉得这女人疯了。
调查陷入了僵局。幸存村民要么沉默,要么胡言乱语,口径不一,但都极力避免谈及具体的人和事,尤其是刘老头和陈父的死因,更是讳莫如深。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极度恐惧和排外的气氛,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禁忌,谁也不敢触碰。
干部们试图找陈昊了解情况。他们知道陈昊家的事,觉得这个死了爹娘、又杀了人的少年,或许知道些什么。
陈昊面对干部的询问,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他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问他什么,他都只是摇头,或者用极其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回答:“不知道。”“病了。”“死了。”
他无法解释这一切。难道告诉这些穿着中山装、戴着像章的人,是一个叫冥月的鬼娃用超自然的力量杀死了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他们会信吗?只会把他当成疯子抓起来。而且,他内心深处,对这场血腥的清算,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认同的感觉。这些外来的“官家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罪恶和痛苦。
调查毫无进展,干部们束手无策。他们觉得这个村子肯定是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传染病(可能是某种未知病毒或集体癔症),加上封建迷信思想作祟,才导致了这场悲剧。他们不敢久留,叮嘱幸存者注意卫生,不要乱跑,便匆匆离开了,打算回去向上级汇报,派更专业的防疫和公安人员来处理。
然而,在离开前,那个年长的干部出于职业习惯,想在村里再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当他转到村东头那片焦黑的废墟时(刘老头的旧屋),被脚下杂乱的砖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仔细一看,发现废墟下面似乎有一个被烧塌的洞口,通往地下。
他找来手电,壮着胆子,扒开烧焦的木头和砖块,钻了进去。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奇怪的腥气。地窖里很乱,有破烂的桌椅和一些杂物。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地窖中央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那里的泥土颜色明显深于周围,而且地面上残留着一些奇怪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出的、已经模糊不清的符号痕迹。在空地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垒砌的、约半人高的土台子,台子表面很光滑,像是经常放置什么东西。
但台子上,此刻却空空如也。
干部用手电仔细照着土台子和周围的地面,眉头紧锁。这明显是一个祭坛!台子上原来放着什么东西?那些符号又是什么意思?联想到村民说的“闹鬼”、“鬼娃”,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难道这村里真的有什么邪教活动?
他在地窖里仔细搜寻,除了些破烂,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祭坛上原本供奉的东西,以及可能存在的相关物品,似乎早已不翼而飞。
干部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安,退出了地窖。他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刘家坳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诡异。
外界力量的介入,像一阵微风吹过死水,激起些许涟漪,却无法改变这潭死水本身的腐臭和绝望。调查人员走了,留下的是更加茫然和恐惧的幸存村民,以及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却隐隐感到不安的官方记录。而刘家坳的核心秘密——那个地窖祭坛和其上曾经存在的、代表冥月的邪异雕像,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土台和些许神秘的痕迹,成为又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
陈昊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调查人员远去的背影,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那颗紧贴皮肤的、微微搏动的黑色种子。他知道,表面的风波过去了,但真正的抉择,正一步步逼近。冥月留下的“路”,和这片正在腐烂的废墟,都在等待着他的最终答案。而地窖里消失的祭坛,似乎也在暗示着,冥月的“离去”,或许并非真正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