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五个
刘老头地窖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陈昊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以怨养灵”、“容器”、“血亲之怨为引”……这些从残破古籍中窥见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远超他想象的、黑暗而恐怖的真相。冥月并非简单的复仇鬼魂,她可能是一个被刘老头以某种邪术唤醒、需要依靠怨气存续甚至成长的古老存在!而自己,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血亲”,很可能就是她选中的“容器”!
这个认知,让陈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复仇的渴望依旧炽烈,但代价可能是失去自我,成为某个邪灵的躯壳?这比死亡更可怕!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看着父母简陋的坟茔,内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煎熬。冥月没有再出现,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又像是在冷眼旁观他最终的抉择。
就在陈昊内心激烈交战的同时,村子里的崩溃仍在加速。背叛与祈求并未换来宽恕,死亡依旧按照某种冷酷的节奏,精准地降临。
第五个,轮到了李老五的婆娘,王翠花。
王翠花自从试图收买陈昊失败、反被羞辱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高烧、黑斑、胡话,一样没落下。她的病情比李老五更重,精神也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丈夫李老五自身难保,整日蜷缩在炕角,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早已顾不上她。儿子早年就去外省做了上门女婿,音讯全无。王翠花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和极致的恐惧。
村里接连的死亡,尤其是张屠户被猪啃噬的惨状,像噩梦一样折磨着她。她时常在昏睡中尖叫惊醒,说梦到刘老头七窍流血地掐她脖子,说梦到井里伸出血红的手抓她。她不敢喝水,不敢照镜子,甚至不敢闭眼。孙福婆娘和赵老蔫婆娘偶尔偷偷来看她,带来的也不是安慰,而是更多的恐慌和互相猜忌。
“翠花姐,你听说没?孙福临死前说……说王建国当初贪的可不止救济款……还说……还说上面拨下来修水渠的钱也……”赵老蔫婆娘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王翠花烧得迷迷糊糊,听到这话,却猛地睁大眼睛,嘶哑地反驳:“放屁!你……你别瞎说!没有的事!”
孙福婆娘在一旁阴阳怪气:“有没有的,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啊,做过亏心事的,一个都跑不了!翠花姐,你家老五当年跟着王建国,可没少‘出力’啊……”
这些话像毒针一样扎进王翠花的心里。她知道自己男人不干净,她自己当年也没少仗着王建国的势欺压别人。恐惧、悔恨(或许有)、以及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将她残存的理智一点点蚕食。
这天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无数鬼魂在拍打。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王翠花惨无人色的脸。她猛地从炕上坐起,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来了!他们来了!刘老噶!张屠户!还有……还有鬼娃!他们来抓我了!”她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发出凄厉的尖叫,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连滚带爬地翻下炕,赤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疯疯癫癫地冲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和漆黑的夜色中!
“翠花!婆娘!你回来!”李老五被她的动静惊醒,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想下炕去追,却浑身无力,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娘消失在雨夜里。
王翠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泥泞的村道上狂奔,雨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裳,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抓我!不是我!是王建国!是李老五!都是他们干的!饶了我吧!”
她的疯跑和哭喊,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瘆人,惊动了几户还没睡死(或者说不敢睡死)的村民。有人颤抖着点亮油灯,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白影在雨中狂奔,无不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抵住门闩。
王翠花跑着跑着,不知不觉,竟然跑到了村子中央那口泛着不祥赤红色的老井旁边!
井口在雨中显得格外幽深,暗红色的井水在闪电的映照下,仿佛一池浓稠的血浆,微微荡漾着。王翠花跑到井边,猛地停住脚步,她低头看着井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以及那血一般的井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啊——!血!全是血!井里都是血!他……他在里面!他看着我!”王翠花指着井口,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那口深不见底的红井之中!
“噗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在雷雨间隙中格外清晰。
几户偷看的村民吓得差点晕过去!王翠花跳井了!跳进了那口邪门的红井!
消息在死寂和恐惧中,像电流一样传开。但没人敢在雷雨夜出去查看。直到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才有几个胆战心惊的村民,在王建国儿子王大牛(他相对还算镇定)的组织下,拿着长竹竿和绳索,战战兢兢地来到井边。
井水依旧泛着暗红,但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钩子将王翠花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从井底捞了上来。尸体被井水泡得面目全非,皮肤起皱,散发着一种混合着井水腥气和腐烂的怪味,死状凄惨。
就在众人看着尸体,心有余悸之时,负责打捞的一个年轻后生,突然脸色煞白,指着井口,结结巴巴地说:“井……井底!井底好像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扭一扭的!”
众人闻言,头皮瞬间炸开!齐刷刷后退好几步,惊恐地望着那口深井。井水幽暗,看不清底,但那种仿佛有活物在下面蠕动的感觉,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是……是水鬼吗?”
“还是刘老噶的魂儿没散?”
“这井……这井真的成精了!”
就在一片恐慌的窃窃私语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井边。
是冥月。
她依旧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雨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低头看着地上王翠花肿胀的尸体,又抬眼看了看那口泛红的老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周围吓得噤若寒蝉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了被人搀扶着、勉强站立的王大牛身上,用那种特有的、冰冷平淡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洗干净了,才好下去陪他。”
洗干净了?陪他?陪谁?刘老头?还是……陈昊的父亲?这话里的含义,让人不寒而栗!仿佛王翠花的溺亡,不是意外,也不是疯癫,而是一种……献祭前的净化仪式?
冥月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慢悠悠地走开了,仿佛只是路过,点评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情。
然而,她留下的那句话,和井底可能存在的“活物”,却在村民心中种下了更深的恐惧种子。
王翠花的尸体被草草掩埋了,甚至没敢靠近乱葬岗,随便找了处荒地挖坑埋了。没人敢办丧事,也没人敢去吊唁李老五——他如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离死也不远了。
更让村民恐惧的是,王翠花死后没多久,有人大着胆子再去井边查看,发现井水的颜色,竟然真的开始慢慢变淡了!那瘆人的赤红色,如同退潮一般,逐渐消散,几天之后,井水竟然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澈!
然而,这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恐惧升级了!井水变清,是因为王翠花的死“净化”了它?还是井底那“东西”吸够了“养分”?现在这水,谁还敢喝?看着清澈,说不定比红色时更毒!
村民们宁可每天跑更远的路去挑河水,也绝不敢再靠近那口老井半步。那口井,在人们心中,已经成了吞噬生命的魔窟,连接着地狱的入口。
王翠花是第五个。她的死,以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溺死于红井,井水随后变清),再次印证了冥月那无法理解的力量和冷酷的“仪式感”。整个刘家坳,幸存的、有罪的村民已经寥寥无几,且个个朝不保夕。绝望如同冰冷的井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脏。
陈昊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那口恢复清澈却更令人恐惧的老井,心中一片冰冷。王翠花的死,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快意。他看到的,是冥月精准而冷酷的收割,是那个“以怨养灵”恐怖图景的又一次印证。
井底蠕动的黑影?洗干净的尸体?下去陪他?
这些线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与地窖里看到的古籍内容逐渐拼接。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可怕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冥月的目标,或许从来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这片土地,这口井,这些充满怨气的死亡……一切,可能都是一场庞大而邪恶仪式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似乎早已身处这仪式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