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最后的晚餐
王翠花溺死在红井中,井水随之褪去血色,却变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这第五个死亡,以其诡异的仪式感和冥月那句“洗干净了,才好下去陪他”的冰冷点评,彻底碾碎了刘家坳幸存者们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幻想。清算,不是随机或混乱的,它遵循着一套冷酷、精准且充满象征意义的规则,无人能够逃脱。
村子里还喘着气、且身上背负着明确罪责的人,已经屈指可数。王建国(半疯)、李老五(病重)、赵老蔫的婆娘(惶恐不安)、孙福的婆娘(已崩溃)、以及几个当初摇旗呐喊但罪责稍轻、如今吓得魂不附体的边缘人物。整个村庄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捕兽夹,幸存的猎物在夹缝中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被碾碎,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
绝望到了极致,有时会催生出一种歇斯底里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王建国,这个曾经的村长,如今的半疯之人,在经历了连番惊吓和病痛折磨后,残存的理智所剩无几,但求生本能却异常强烈。他躺在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炕上,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死寂的村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不能等死!绝对不能等死!
陈昊!都是因为陈昊!要不是他杀了刘老头,怎么会引来这个鬼娃?要不是他知道了真相,怎么会让鬼娃盯上他们这些知情人?对!一切都是陈昊的错!只要除掉陈昊,或者控制住陈昊,那个鬼娃说不定就会失去“凭依”,或者就会转移目标!
一个恶毒而冒险的计划,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他需要帮手,需要那些同样濒临绝境、愿意铤而走险的人。
这天深夜,王建国挣扎着爬下炕,像一具行尸走肉,踉踉跄跄地溜出家门,先是摸到了李老五家。李老五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身上黑斑蔓延,但意识还算清醒。王建国趴在他耳边,用嘶哑、漏风的声音低语:
“老五……咳咳……不能……不能再等了……下一个就是你……我……”
李老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和狠厉取代,他艰难地喘息着:“村……村长……咋办?咱们……还能咋办?”
“陈昊……”王建国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得拿下陈昊!那鬼娃……跟陈昊勾搭上了!拿住陈昊……逼那鬼娃停手!或者……一起弄死!”
李老五吓了一跳,剧烈咳嗽起来:“拿……拿陈昊?那小子……现在跟鬼娃一伙的!怎么拿?”
“他娘!”王建国咬牙切齿,“陈昊最在乎他那个死鬼娘!咱们……咱们就说……找到了他娘留下的啥东西……或者……请他过来……说说他爹当年的事……假装服软……求和……在饭菜里下药!放倒他!”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极其冒险的计划,但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面前,李老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死死抓住王建国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干!妈的!横竖是个死!拼了!”
接着,王建国又偷偷找到了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赵老蔫婆娘和孙福婆娘。这两个女人早已吓破了胆,一听要主动招惹陈昊和鬼娃,头摇得像拨浪鼓。
赵老蔫婆娘哭丧着脸:“不行啊村长!使不得!那陈昊现在就是个煞星!鬼娃更是惹不起!咱们去求饶还来不及,咋还能去惹他们啊?”
孙福婆娘也浑身发抖:“就是啊!王翠花咋死的?不就是想收买陈昊吗?结果呢?跳井了!咱们再去,不是找死吗?”
王建国看着她们懦弱的样子,气得浑身哆嗦,压着嗓子低吼:“求饶?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求饶有用吗?孙福死了!赵老蔫死了!王翠花也死了!求饶的下场就是死!只有拼一把!拿下陈昊,才有一线生机!不然大家都得死!你们想死吗?!”
最后那句“想死吗?”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个女人心上。对死亡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她们颤抖着,勉强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充满了不情愿和更深的恐惧。
一个基于恐惧和绝望的、极其脆弱的“敢死队”勉强凑成了。计划定在第二天傍晚,由相对还能走动、且与陈昊母亲生前还算有点来往的赵老蔫婆娘出面,去请陈昊,就说是在家里找到了陈母生前落下的一件旧物(其实是她临时找的一件破衣服),想请他过去拿,顺便一起吃顿“和解饭”,忏悔过去的过错。王建国和李老五则提前躲藏在赵老蔫家(赵老蔫已死,家里空着),等陈昊一到,就在饭菜里下药(用的是以前毒老鼠的劣质药粉),然后控制住他。
这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豪赌,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
陈昊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矛盾中。地窖的秘密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复仇的火焰在燃烧,但对成为“容器”的恐惧又让他如坠冰窟。他每天都能感觉到,村子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在加剧,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这天下午,陈昊正在院子里磨一把生锈的柴刀,既是为了防身,也是一种发泄。这时,赵老蔫的婆娘,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带着恐惧的谄媚笑容,出现在了篱笆墙外。
“昊……昊子兄弟……”她声音发抖,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陈昊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两把刀子。对这个当初试图怂恿别人试药、如今又不知打什么主意的女人,他没有丝毫好感。
赵老蔫婆娘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说:“昊子兄弟……是……是这样的……我今儿收拾老蔫的旧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你娘生前落在我家的旧褂子……你看……你要不要……过来拿一下?顺便……顺便嫂子做了点饭,咱们……咱们边吃边说说?以前……以前都是我们不对……老蔫他也……遭了报应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嫂子,给嫂子一个赔罪的机会……”
她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躲闪,额头上全是冷汗,任谁都能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和极度恐惧。
陈昊心中冷笑。赔罪?和解?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几乎立刻就能猜到,这肯定是个陷阱。王建国、李老五那些残党,狗急跳墙了。
他本想直接拒绝,甚至拆穿她。但转念一想,去看看也好。看看这些濒死的蝼蚁,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关于父亲之死的更多线索?或者,干脆借此机会,做个了断?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赵老蔫婆娘,看得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仿佛贴着他的耳朵响了起来。只有他能听见。
是冥月的声音。
“明天,有人请你吃饭。”
陈昊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冥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戏谑:
“菜里,有‘料’。”
说完,声音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昊的瞳孔微微收缩。冥月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这个陷阱,甚至连细节都一清二楚!菜里有“料”?是毒药?还是迷药?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也好,既然她都知道,那这场“最后的晚餐”,或许就是一切终结的开端。
他抬起头,看着快要吓晕过去的赵老蔫婆娘,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容。
“好。”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赵老蔫婆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更大的恐惧攫住,连声道:“哎!哎!好!好!明天傍晚!嫂子在家等你!”说完,像逃命一样跑了。
陈昊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明天?吃饭?有料?
他倒要看看,这场由恐惧烹制的“最后的晚餐”,会吃出怎样的结局。冥月的警告,是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她似乎正期待着自己,踏入这充满毒药的宴席,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终局。
夜幕降临,刘家坳死寂如墓。王建国、李老五等人躲在赵老蔫家黑暗的角落里,如同等待猎物的困兽,紧张、恐惧,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期待。而陈昊,则在自己的小屋里,擦拭着锋利的柴刀,眼神冰冷,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随之而来的、充满杀机的黄昏。
这场晚餐,注定无人能够安然享用。它将是仇恨、恐惧、背叛和最终清算的舞台。而冥月,如同幕后的导演,早已洞悉一切,静待好戏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