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陈砚秋的 “合作谎言”
小陆设备屏幕上显示的邮件内容,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陈砚秋先前精心构建的“被动受害者”形象。主控室内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此刻凝固压抑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江叙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死死钉在陈砚秋惨白的脸上。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但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王建军和阿朵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丁磊则流露出被再次欺骗的愤怒。就连被押在一旁、精神已然崩溃的赵坤,也抬起空洞的眼睛,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低笑,像是在嘲讽这最后的戏剧性场面。
陈砚秋的身体微微摇晃,她扶住了旁边冰冷的控制台才勉强站稳。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邮件标题和片段内容——《关于地脉共振频率与孢子活性关联性的初步构想》、《申请调用SP系列实验备用资源的必要性》、《论选择性诱导在“共鸣体”项目中的伦理边界》……发件人是赵坤,而收件人,是她。那些日期,远在1993年石垭口村事件之前。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到令人作呕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再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之前的慌乱、愧疚和悲伤,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所取代。
“是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再有任何掩饰,“这些邮件是真的。我之前的坦白……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她抬起头,迎向江叙冰冷的目光,也看向周围每一个注视着她的人。
“我不仅早期知情,而且……是积极的参与者,甚至是某些方向的……倡导者。”陈砚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1990年,将赵坤引入749局项目后,我们都被‘地脉共鸣’的可能性迷住了。那不仅仅是治疗我女儿疾病的希望,更是一个能让我们触摸到生命和能量本源奥秘的窗口,一个足以让任何科学家心潮澎湃的未知领域。”
“所以你就默许了他用村民做实验?”王建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不,不仅仅是默许。”陈砚秋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在项目初期,资源有限,利用派态度暧昧。是我,利用自己在学界的人脉和影响力,为赵坤争取到了第一批不受严格监管的‘自愿受试者’名额……是我,在早期的伦理审查报告上,签下了‘风险可控,潜在收益巨大’的评估意见……甚至,在赵坤提出需要更‘灵活’的实验环境时,是我暗示了他,可以寻求‘非传统’的协助,比如……当时在村里有一定威望,又急于寻找方法治疗村民怪病的丁正义。”
丁磊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陈砚秋继续道,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我以为我们能把握好尺度,能在不伤害核心受试者的情况下取得数据。我甚至幻想过,成功之后,不仅能治好我女儿,还能造福更多人……直到1993年春天,第一批村民出现严重的孢子排斥反应,精神错乱,身体异变……我才意识到,我们打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停止?!”阿朵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看到了后果!”
“因为我女儿!”陈砚秋的情绪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锐,“就在那个时候,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那年冬天!赵坤拿着初步的数据告诉我,他看到了希望,只要再深入一点,再突破一个关键节点……我……我退缩了,我害怕了,我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我的孩子,必要的牺牲……”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所以,当事情彻底失控,石垭口村惨剧发生时,你选择了自保,和利用派一起,将罪名推给了丁正义和我奶奶?”江叙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陈砚秋哽咽着承认,“我害怕承担责任,害怕身败名裂,更害怕失去最后救女儿的希望……我协助利用了派篡改数据,销毁了对我们不利的记录,默许了‘蛊婆’的谣言……我成了帮凶,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弱的帮凶。”
“那我哥呢?”江叙向前一步,逼视着她,“2019年,你主动接近他,鼓励他调查,是真的想借他之手揭露真相,还是……另有所图?”
陈砚秋闭上眼,痛苦地别过头:“一开始……或许有那么一点赎罪的念头。但更多的是……是利用。江峰太优秀了,他对地磁和民俗的了解,他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是打破当时僵局的最好工具。利用派在赵坤叛逃后,对项目的控制更加严密,我无法接触到核心。我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像江峰这样有能力又有动机的人,去搅动这潭死水,帮我找到可能存在的、赵坤私下保留的,关于孢子治疗方向的原始数据……我没想到赵坤会那么快注意到他,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江峰会因此送命。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你利用了我哥,间接害死了他。”江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就像你当初利用了那些村民,利用了丁正义一样。”
陈砚秋瘫软下去,靠在控制台上,再也无法维持站立。所有的伪装、辩解和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丑陋的真相。
“是的……我有罪……罪无可赦……”她喃喃道,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丁磊看着这个曾经他视为长辈和权威的教授,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鄙夷,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阿朵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
“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主控室内炸响!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脸上震惊、愤怒、绝望的表情映照得如同鬼魅。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时间,主屏幕和所有副屏幕上,同时跳出了一个巨大的、不断缩小的红色倒计时——
00:09:59
00:09:58
00:09:57……
与此同时,赵坤那经过处理的、带着疯狂笑意的电子合成音,通过遍布实验室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惊喜吗?亲爱的老师和朋友们!当你们沉浸在揭露真相的‘喜悦’中时,是否忘了这里是谁的主场?‘清道夫’协议的终极礼物——‘孢子盛宴’倒计时,现在开始!”
“我在实验室的通风循环系统核心,安装了一枚特制的孢子炸弹。里面浓缩了最新一代、经过‘共鸣诱导源’强化的变异孢子。一旦引爆,它们将在十分钟内充斥整个黑风谷,并通过地脉能量流,以远超之前发射器计划的速度,扩散至整个哀牢山!”
“这一次,没有玉璧,没有骨笛,更没有地脉核心来拯救你们!享受这最后的十分钟吧!或者……尝试来找到炸弹?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广播笑声在室内回荡,与催命符般的倒计时声交织在一起。
刚刚因为揭露陈砚秋真相而陷入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更庞大、更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所取代!
“孢子炸弹?!”小陆失声惊呼,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操作,“找不到具体位置!信号被加密了,而且有多个虚假信号源干扰!”
“十分钟……”王建军脸色铁青,立刻通过对讲机联系外面的队员,“立刻疏散所有人员到安全距离!重复,立刻疏散!有孢子炸弹!”
但谁都明白,如果炸弹真的在黑风谷深处引爆,所谓的“安全距离”可能根本不存在。
“赵坤!炸弹在哪里?!”丁磊冲到赵坤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怒吼。
赵坤只是痴痴地笑着,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都完了……一起……埋葬……”
他已经彻底疯了,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了刚刚经历“审判”的陈砚秋。
她是这里最了解实验室结构的人,也是除了赵坤之外,最可能知道炸弹位置的人。
陈砚秋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混杂着绝望、赎罪的渴望,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又看向江叙,声音异常平静:
“我知道炸弹可能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