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支骨笛与未写完的笔记
刀片划开木箱夹层的瞬间,江叙左手虎口的旧伤疤突然发紧——那是三年前跟着哥哥江峰去秦岭勘探时,被落石划的,当时哥哥还笑他“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不知道躲”。
此刻这道疤的刺痛,比窗外连绵三天的雨声更让他心慌。
印着地质队标志的遗物箱他翻了不下百次,衣物上的松木味快散尽了,地质锤的锈迹又重了些,唯独箱底这层薄木板,他从前竟没察觉。指尖触到夹层里硬物的刹那,江叙的呼吸顿了半拍,像是突然摸到了哥哥没凉透的手。
小心翼翼撬开木板,棕褐色笔记本先滚了出来,边角磨得发毛,封皮上沾着点暗红泥渍——是哀牢山特有的红土。旁边躺着的物件更让他心脏缩成一团:半支骨笛,苍白底色泛着黄褐色,约莫半尺长,触手冰凉得像揣了块冰。笛身上盘着蛇形纹路,刻痕深且利落,最靠下的笛孔周围,几处暗红痕迹早已发黑,硬邦邦地凝在纹路里。
江叙捏着骨笛的指节泛白,胃里一阵翻搅。他太熟悉这种痕迹了,地质队出野外时,队员被岩石划破手,血沾在工具上,经山风一吹一晒,就是这种发黑的硬痂。
这会是哥哥的血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翻开笔记本。哥哥江峰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认得出,可里面的内容却像换了个人写——字迹潦草,多的地方连笔几乎划破纸,少的地方被黑色水笔划得密密麻麻,只剩零星字眼能辨认。好在他们兄弟俩从小玩到大,有套只有彼此懂的简易密码:“△”代表磁场异常,“○”是需要验证的传说,“□”则是绝对不能碰的禁忌。
“……第三勘探点(△),读数偏离37%,与‘九隆图腾’(○)区域重合…”
“…石垭口村‘龙泪’(○),水质含未知矿物,需带回实验室…”
“…警告!远离‘九窍石人’(□)!重复,远离!它…(后续五行长划,只剩‘活’字没被划掉)”
“…声音,地底来的…哭声?还是笛声?(△)”
“…93年丁家惨案(○),不是集体癔症…”
“…他们不相信我,陈教授也…我必须再去一次…”
最后一页停在“他们来…”三个字,墨迹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的时候突然被人拽走了笔。而这半支骨笛,正压在这页纸的折痕上,蛇纹恰好对着“笛声”两个字。
江叙的指腹蹭过“陈教授”三个字,虎口的伤疤又开始疼。他想起哥哥下葬前,那个叫陈砚秋的教授来家里,穿着笔挺的西装,说江峰是“资深地质员,却犯了低级错误——带的保暖衣不够,在常规山雾里失温了”。
当时他没敢反驳,可现在看着笔记本里“第三勘探点我带了足够补给”的旁注,再想起哥哥出发前那晚,他们在客厅吵的架——哥哥说“阿叙,我在哀牢山找到点东西,能证明九隆图腾不是瞎编的”,他却皱着眉说“哥,你都快四十了,别跟个愣头青似的信这些,陈教授都说你最近有点走火入魔”——江叙的喉咙突然发紧。
要是当时他没说那句话,哥哥会不会就不单独再去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砸在玻璃上噼啪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江叙猛地抬头,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他攥紧骨笛,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掌心,竟让他稍微冷静了点——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哥哥留下的这些东西,就是要他去查清楚。
他快速翻回笔记本中间,找到画着“○”的“石垭口村”,又在手机备忘录里调出哥哥之前发的第三勘探点坐标——作为前地质所助理,他对这些坐标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一眼就看出那片区域的玄武岩岩层,根本不可能出现37%的磁场偏离。
必须去哀牢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陆宇”的名字。陆宇是他大学学弟,现在搞自由技术,无人机和通信设备玩得比谁都溜,就是性格跳脱了点。去年陆宇带队做野外测绘,无人机在峡谷里失去信号,队员小辉差点迷路,最后是江叙凭着地质经验找到的路——陆宇欠他个人情。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还有陆宇含混的声音:“师兄?咋了?我正改抗干扰代码呢…”
“帮我个忙,去哀牢山,做地质考察的技术支持。”江叙尽量让语气平稳,“主要是测磁场和信号,你的无人机能派上用场。”
那头的键盘声突然停了,陆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哀牢山?!正好啊师兄!我新做的抗干扰天线,正愁没地方实测呢!上次小辉那事…我总觉得是信号没跟上,这次肯定没问题!”
江叙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心里微暖——陆宇虽然跳脱,却从不含糊。他没提笔记和骨笛,只说“一周后出发,机票我订”,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点开购票软件,手指在“昆明”两个字上停顿了一瞬,余光瞥见桌上的骨笛。台灯下,骨笛上的蛇纹像是活了过来,蜿蜒着缠向笛孔,而手机推送的本地新闻突然弹出来,标题刺眼:“哀牢山近期山雾异常,林业部门提醒勿擅自进山”。
江叙盯着新闻里“异常山雾”四个字,又看了看笔记本里“地底来的笛声”,突然觉得那蛇纹像是在笑。他握紧骨笛,将笔记本塞进背包——哥哥,这次我一定找到你没说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