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落脚点是一处背风的岩穴，入口被枯黄的藤蔓遮掩，内部空间狭小，仅能容纳十余人。跳动的篝火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映照出那名被缚的青衫文士苍白而阴鸷的脸。他被卸掉的下巴已被装上，但依旧沉默不语，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诮与顽固，仿佛在嘲弄宋慈云等人的徒劳。

　　宋慈云并不急于逼问，他先是仔细检查了从戍堡缴获的那个奇形罗盘。罗盘以青铜所制，入手冰凉，盘面并非寻常的方位刻度，而是密布着与金绢、“影”字令牌上类似的扭曲符文，中央的指针并非指南，而是始终微微震颤着，坚定不移地指向黑水沼核心祭坛的方向。

　　“此物……似乎在感应某种力量。”宋慈云沉吟道，他将罗盘靠近怀中那枚“影”字令牌，令牌竟也微微发热，罗盘指针的震颤也随之加剧。“果然，二者同源。这罗盘，或许是用来定位祭坛，或者监测其能量波动的法器。”

　　他将罗盘递给白晓蝶查看，自己则走到那文士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阁下如何称呼？在‘幽冥道’中，身居何职？”

　　那文士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闭口不言。

　　宋慈云也不动怒，自顾自地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你佩戴‘玄水’玉佩，又有这刻着‘玄冥’二字的私印。‘玄冥’乃北方水神，亦指幽深黑暗之处，与黑水沼‘玄冥渊’之称契合。你即便不是黑水沼之主，也必是核心人物之一，掌管此地邪术仪轨，我说得可对？”

　　文士眼皮微跳，依旧不语。

　　“你奉命勾结张承宗，以邪术‘锁魂咒’暗害蓝玉大将军，又于野狐岭布置邪阵，汇聚战场煞气，滋养黑水沼祭坛。如今月圆之夜将至，尔等欲行‘气运掠夺’之逆举，是也不是？”宋慈云语气渐冷，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文士的心防上。

　　文士脸上肌肉抽搐，猛地转过头，嘶声道：“是又如何？非又如何？尔等凡夫俗子，安知天道玄妙？蓝玉不过一介武夫，其‘将星’气运，合该为我圣道所用，助我主成就大事！尔等阻挠，必遭天谴！”

　　“天谴？”宋慈云嗤笑一声，“尔等藏头露尾，行此魑魅魍魉之举，戕害忠良，祸乱江山，也配谈天道？你所信奉的，不过是扭曲的野心与贪婪！”

　　他不再与之辩论，转而问道：“蓝玉将军所中‘锁魂咒’，如何破解？黑水沼祭坛的布防详情，一一说来！”

　　“破解？哈哈哈！”文士发出夜枭般的怪笑，“‘锁魂’一旦种下，非施术者亲自解法，或摧毁源头祭坛，绝无可能解除！至于布防……你们不是自诩聪明吗？自己去闯便是！保管让你们有去无回，成为祭坛新的养料！”

　　见他如此顽固，白晓蝶柳眉微蹙，手按剑柄，眼中已有杀意。宋慈云却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他不再追问咒术和布防，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好，既然你视死如归，那宋某便不问这些。我只问你，当日在将军府，蓝玉大将军苏醒之际，潜入卧房，以吹箭行刺之人，可是你安排的？那人是谁？如今何在？”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文士的意料，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虽然瞬间掩盖，却未能逃过宋慈云锐利的目光。

　　“什么吹箭行刺？不知所谓！”文士强作镇定。

　　“不知？”宋慈云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刺客身手极高，潜伏之术更是精湛，能在冯胜亲兵的重重守卫下悄然潜入，一击不中，即刻服毒自尽。如此死士，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培养。纵观北疆，除了你们‘幽冥道’，还有谁能有此等手段？还有谁，对蓝玉有必杀之心，甚至不惜在他弥留之际补上最后一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或者说，那刺客根本就是你‘幽冥道’中人，甚至……就是你身边亲近之人？你急于杀他灭口，是怕他落入我们手中，吐出更多连你也不知道的秘密？”

　　文士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宋慈云的推测击中了他内心的某个隐秘角落。

　　宋慈云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那枚“影”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此物，你当认得吧？‘影卫’信物，后为尔等篡用。那刺客身上，是否也有类似信物？他是否……是‘影卫’的传承者，或者说，是‘幽冥道’中，负责执行最隐秘刺杀任务的‘影刃’？”

　　“影刃”二字出口，那文士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浑身剧震，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知道‘影刃’？！”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果然如此。”宋慈云心中了然。结合《历代疑案录》对“影卫”职责的描述，以及那刺客诡异的身手和决绝的死志，他推断“幽冥道”内必然继承了“影卫”的刺杀体系，并冠以新的名称。

　　“那‘影刃’现在何处？”宋慈云紧逼不舍。

　　文士紧闭双唇，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岩穴外负责警戒的“明月楼”兄弟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示警——有情况！

　　几乎在示警声响起的同时，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毫无征兆地从岩穴顶部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落，直扑被缚的文士！其目标并非救人，而是灭口！

　　这道黑影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超过了当日将军府的那名刺客！他手中一道乌光，直取文士的咽喉！

　　“小心！”白晓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已然察觉，剑随身走，一道冷电般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截住了那道乌光！

　　“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陀螺般一转，数点寒星射向宋慈云和白晓蝶，迫得两人挥格挡，而他则借力再次向上腾跃，试图从原路逃脱。

　　“留下！”宋慈云早有防备，手中扣着的几枚铜钱已激射而出，封住了上方缝隙。同时，岩穴外的“明月楼”兄弟也闻声冲入。

　　那黑影身法诡异至极，在空中竟能凭空借力，硬生生扭转身形，避开了铜钱，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一般，贴着岩壁向洞口滑去。

　　“想走？”白晓蝶娇叱一声，剑光暴涨，如同织就了一张绵密的剑网，将洞口封死。她看出这黑影武功极高，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更胜半筹，不敢有丝毫保留。

　　黑影被迫停下，终于露出了真容。他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空洞，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对奇形的短刃，刃身弯曲，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就是他！”宋慈云心中断定，此人就是将军府行刺的刺客，也是“幽冥道”真正的王牌——“影刃”！他竟一直暗中跟随着这名文士，或许是为了保护，或许就是为了在必要时……灭口！

　　“影刃”的目光扫过穴内众人，在白晓蝶身上略微停留，似乎判断出她是最大的威胁。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如同鬼影般扑向白晓蝶，双刃划出诡异的角度，招招不离要害，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白晓蝶凝神应对，剑法展开，时而轻灵飘逸，时而凝重如山，与那“影刃”战在一处。剑刃相交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两人身影翻飞，劲气四溢，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宋慈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影刃”的武功路数极其诡异狠辣，完全是为了杀人而存在，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每一击都蕴含着致命的杀机。白晓蝶武功虽高，但在这种纯粹的杀戮机器面前，竟渐渐落了下风，几次险象环生，肩头原本包扎好的伤口也因剧烈运动而再次渗出血迹。

　　必须尽快拿下他！宋慈云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地上那名面无人色的文士，又看了看激战中的两人，忽然心生一计。

　　他悄悄捡起地上那枚“玄冥”私印，对着激战中的“影刃”高声喝道：“‘影刃’！你看这是何物？‘玄冥’先生在此，你敢弑主？！”

　　他这一声大喝，运足了中气，在狭小的岩穴内回荡。“影刃”闻声，动作果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那双空洞的眼睛下意识地瞟向宋慈云手中的印章，以及地上那名文士。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白晓蝶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招式的精妙，而是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剑尖，化作一道凝聚到极致、一往无前的白光，直刺“影刃”心口！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

　　“影刃”因那一丝分神，回防已慢了一瞬！眼看就要被长剑穿心！

　　然而，这“影刃”确实了得，在这生死关头，他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身体，避开了心脏要害，同时左手短刃格挡长剑，右手短刃则如同毒蛇出洞，直刺白晓蝶因全力进攻而空门大开的咽喉！

　　他竟是要以轻伤换白晓蝶的性命！

　　“晓蝶！”宋慈云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