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帮总坛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但扬州城的天空，却仿佛被这场雷霆扫穴般的胜利涤荡得清澈了许多。漕运总督衙门如今成了临时指挥中枢，韩罡御史坐镇其中，一道道命令发出，清点战果、安抚百姓、追剿余孽，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宋慈云却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深知，盐帮虽灭，但其背后的幽冥道仍未伤筋动骨，尤其是那位隐藏在朝中的“座师”，更是迷雾重重。当务之急，是从俘虏和缴获的文书中找到指向他们的确切线索。

　　一间临时辟出的签押房内，烛火通明。宋慈云面前的书案上，堆积着从盐帮总坛密室和吴天雄、雷豹身上搜出的信件、账册以及一些零碎的物品。白晓蝶不顾伤势未愈，坚持坐在一旁协助整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专注的神情为她平添了几分坚韧之美。

　　“慈云，你看这个。”白晓蝶将一页残破的信纸推到宋慈云面前。信纸边缘焦黑，似乎是从火中抢出，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漕粮之事，关乎大计，不容有失。扬州方面，自有‘清风’掩护，尔等只需依计行事……座师谕。”

　　“清风？”宋慈云目光一凝，“这像是一个代号，或者……人名？”

　　“结合之前王守仁案中提及的扬州官场有人配合，这个‘清风’，很可能就是盐帮在扬州官场的内应！”白晓蝶分析道。

　　宋慈云沉吟片刻，脑中迅速闪过扬州官场几个主要官员的姓名和信息。通判李清风！那个一直对他表面热情、实则多次暗中阻挠警告的李通判！他的名字里，正有一个“清”字！

　　“李清风……”宋慈云眼中寒光一闪，“是他？难怪他多次暗示我适可而止，对调兵之事推三阻四！”

　　“有七分可能。”白晓蝶点头，“但仅凭这残页上的一个代号，难以定其罪。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就在这时，赵虎带着一身血腥气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大人！我们在清理水寨底舱时，发现了这个！”他双手捧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木匣。

　　宋慈云接过木匣，入手沉重。他小心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制作精巧的紫檀木盒，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却暗藏机关。白晓蝶仔细查看后，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在盒盖四周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照特定顺序按动，“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书信和几本厚厚的账册！

　　宋慈云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抽出信笺，展开一看，落款处赫然盖着扬州通判李清风的私印！信中内容，正是向吴天雄透露朝廷钦差动向、提醒其小心应对、并承诺利用职权为其打掩护等语！笔迹与官府公文存档中的李清风笔迹一般无二！

　　他又快速翻阅了其他信件和账册，其中不仅有李清风与盐帮往来的铁证，更有一部分记录了与金陵案中王守仁相似的密码符号，指向了更高层级的联络！而在其中一本账册的夹页中，还发现了一张便笺，上面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着几行小字，经过烛火烘烤后显现出来：“胡公钧鉴：漕粮已入库，盐路畅通，唯宋某碍眼，望公及早除之，以绝后患。清风顿首。”

　　“胡公？”宋慈云与白晓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朝中姓胡的重臣，且有能力被称为“胡公”的，屈指可数！尤其是在这洪武年间，最显赫的，莫过于当朝丞相——胡惟庸！

　　难道那位神秘的“座师”，就是权倾朝野的胡惟庸？！

　　这个推断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胡惟庸是开国功臣，深得洪武帝信任，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他真是幽冥道在朝中的最高庇护者“座师”，那其势力之庞大，图谋之深远，简直难以想象！

　　“此事关系太大，必须立刻密奏陛下！”宋慈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仅凭这些指向性的线索，根本动不了胡惟庸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韩御史那里……”赵虎迟疑道。

　　“韩御史是陛下亲信，此事必须让他知晓，由他定夺如何上奏。”宋慈云道，“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拿下李清风，坐实其罪，撬开他的嘴！或许能从他知道更多关于‘胡公’和‘座师’的信息！”

　　事不宜迟，宋慈云立刻带着木匣和关键证据求见韩罡。

　　韩罡在仔细查阅了所有证据后，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李清风勾结盐帮，谋逆叛国，罪证确凿，即刻拿下！至于‘胡公’……”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慈云，“宋推官，此事你知我知，在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或得到陛下明确旨意前，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否则，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下官明白！”宋慈云凛然应道。他深知官场险恶，尤其是涉及到宰相级别的斗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去办吧，持我手令，调一队锦衣卫，即刻捉拿李清风！要活的！”韩罡将一枚令箭交给宋慈云，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是！”

　　然而，当宋慈云和赵虎带着锦衣卫赶到通判衙门时，却晚了一步。

　　通判衙门后宅，李清风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李清风身穿便服，仰面倒在太师椅上，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已然气绝身亡。他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半杯残酒，酒气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是剧毒氰化物！

　　书房内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值钱的物品也都在，唯有书桌一角，原本应该摆放着一些往来文书的地方，空出了一小块。

　　“灭口！”宋慈云心中一沉。对方动作太快了！显然是在盐帮总坛被攻破、核心证据可能暴露后，就立刻采取了断尾求生的措施！李清风的死，不仅掐断了追查“胡公”的重要线索，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对方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扬州官场的核心，并且行事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查！他今天见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东西？”宋慈云厉声道。

　　一番紧张的排查后，一名衙役战战兢兢地回报：“回……回大人，傍晚时分，府衙的孙师爷来过，说是给李通判送……送新到的洞庭春茶……”

　　“孙师爷？”宋慈云记得此人，是孙知府的心腹幕僚！“他人呢？”

　　“不……不见了！刚才还在的，一转眼就没影了！”

　　宋慈云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孙师爷，但心中已然明了，此人恐怕早已远走高飞，或者，也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宋慈云站在李清风的尸体前，面色阴沉。内奸虽已显形，却被及时灭口，背后的黑手依旧隐藏在深深的迷雾之后。幽冥道，或者说那位“座师”的能量和手段，再次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走到书桌旁，仔细观察着那块空出的地方，脑海中飞速运转。李清风临死前，是否留下了什么？对方匆忙灭口，取走文书，是否也意味着，那里原本有对方也忌惮的东西？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书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轻轻敲击桌面和抽屉。终于，在书桌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硬物。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暗格撬开，里面藏着的，并非文书，而是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影”字。

　　“这是……”宋慈云瞳孔微缩。这令牌的材质和纹饰，与他怀中那本《历代疑案录》中，关于汉代一个神秘组织“影卫”的记载，有几分相似！

　　幽冥道……影卫……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内奸李清风虽死，却留下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令牌。宋慈云知道，扬州案了，但针对幽冥道和那神秘“座师”的斗争，才刚刚进入更深的层次。

　　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那里，才是风暴真正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