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力保危局
二月二十二,午时,刑部明慎斋。
窗外的阳光惨白,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宋慈云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晨间朝会的记录,以及那封来自北疆、提及“南边重要人物”的八百里加急抄件。殿中交锋的余波仍在胸中激荡,胡惟庸那句“好自为之”如同毒蛇的嘶鸣,缠绕在耳边。
他知道,今日的弹劾虽被皇帝暂时压住,但祸根已种。胡惟庸党羽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发难,必定更加凶猛,更加致命。而皇帝的态度暧昧,既用且防。他必须尽快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尤其是拿到胡惟庸与“幽冥道”泰山之谋的直接铁证,方能扭转危局,真正获得皇帝的全力支持。
但线索纷乱如麻:高禄案毒物追查尚无头绪;秦王府后巷的布片尚未比对出结果;西域胡商行踪飘忽;泰山那边,白晓蝶刚去,消息还未传回;而北元异动又添变数……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李文昌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面色肃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侍郎,北疆六百里加急,冯胜将军与蓝玉将军联名奏章,直送刑部,指明由您亲启!”李文昌将长匣双手奉上。
蓝玉和冯胜的联名急奏?宋慈云精神一振,立刻接过。长匣沉重,火漆完好,封皮上正是蓝玉那粗犷有力的笔迹:“刑部宋侍郎慈云亲启速”。
他屏退李文昌,小心拆开火漆。匣内并非寻常奏章用纸,而是厚厚一叠坚韧的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蓝玉的口吻,由军中书记代笔,但末尾有蓝玉和冯胜的亲笔签名和印鉴。
“宋老弟:见字如面。大同这边,鞑子的小股骚扰已被老子拍苍蝇一样拍散了,擒了几个舌头。拷问之下,有个硬骨头吐了点有意思的东西。这帮龟孙此次南下,明着抢掠,暗里确实是要接应几个从南边来的人,据说是几个‘懂天象、会法术的汉人’,要经由漠北,去往更西的地方。接头的信物,是一枚刻着鸟衔环图案的铜牌,跟你之前送来的那‘影’字令牌上的鸟形,他娘的一模一样!”
宋慈云心头剧震!鸟衔环图案!果然!“幽冥道”不仅与西域勾连,竟还想通过北元,将核心人员转移出去?那几个“懂天象、会法术的汉人”,会不会就是“玄真”或其同伙?他们在泰山之事后,准备远遁?
蓝玉的信继续写道:“老子觉得这事邪性,跟冯胜一合计,觉得得让你知道。另外,我们在清理黑水沼残匪老巢时,又发现点东西。在‘影刃’那龟孙的蛇窟最深处,刨出来几封没烧干净的残信,是他跟一个叫‘泰山府君’的人来往的信。信里提到什么‘荧惑近’、‘薪柴足’、‘东风借’、‘霹雳响’之类的鬼话,还约定了三月十五,泰山‘玉皇顶观星台’‘共赏天火’。老子看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但觉得肯定没好事,信的原件随信附上,你瞅瞅。”
随信果然附有几片焦黑的残纸,小心翼翼地被油纸包裹着。宋慈云展开,字迹与之前密码符号不同,是普通汉字,但用语隐晦。“泰山府君”——这很可能就是“幽冥道”在泰山地区的负责人,或者就是“道尊”的代号!“玉皇顶观星台”、“共赏天火”——这与密码中“燎原”完全对应!他们果然计划在泰山之巅,利用“荧惑守心”的天象,制造一场人为的“天火”!
更关键的是,“东风借”三个字!东风……宋慈云猛地想起,秦王府后巷死者赵五提到的“西域好马”,以及白晓蝶情报中西域胡商携带的“吐火罗弯刀”!东风,在兵法与江湖暗语中,有时也指代来自西方的助力或势力。“幽冥道”要借的“东风”,就是西域来的武力或技术支持?而“霹雳响”——硫磺、硝石、火油!这是要制造爆炸!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幅完整而恐怖的图景在宋慈云脑海中浮现:“幽冥道”联合胡惟庸(或许还有秦王等藩王),筹备在三月十五“荧惑守心”之夜,于泰山玉皇顶制造大规模爆炸或纵火,伪装成“天谴”或“天火”降临。同时借助西域来的武力(或许混在胡商或北元接应人员中),以及可能被渗透的泰安卫所兵力,控制现场,制造混乱。事成之后,核心人员通过北元安排的路线,远遁西域!
而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借“天象示警”,宣扬“天命已改”,动摇大明国本,为胡惟庸或其拥立的藩王(如秦王)上台制造舆论,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乱!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计策!
宋慈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时间只剩下二十多天!必须立刻阻止!
他强压激动,继续看信。蓝玉在后面写道:“知道你小子在京城不容易,胡惟庸那老小子肯定憋着坏。老子和冯胜商量了,不能让你一个人顶雷。随信还有一份我俩联名给陛下的奏章副本,内容是弹劾胡惟庸结党营私、边关用人之弊,顺便把北元俘虏的供词和这些残信的事儿也捎带提了,虽没明说泰山,但陛下看了自然明白。老子在奏章里拍了胸脯,北疆稳如泰山(他娘的,不是那个要出事的泰山),陛下若要收拾胡惟庸,北疆十万儿郎随时听调!这份奏章,走的是军方密奏渠道,直接送御前,胡惟庸的手伸不进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力保!这是蓝玉和冯胜在关键时刻,以军方重将的身份,用北疆的军功和十万边军为后盾,向皇帝表明态度,为他宋慈云撑腰,同时将泰山阴谋的线索直接捅到皇帝面前!这份支持,比任何朝中言语都更有分量!
宋慈云眼眶微热。北疆生死与共的交情,此刻化作了最坚实的后盾。蓝玉此举,不仅是为他个人,更是为大局。军方表态,意味着即便朝堂纷争激化,甚至京师有变,皇帝手中也有足以震慑全局的武力依仗。
他小心收好信件和残信,铺开纸笔,开始书写。首先,是一份给皇帝的密奏,将蓝玉信中关于北元接应“懂天象汉人”、“鸟衔环信物”、“泰山府君”残信、“玉皇顶观星台”、“天火”、“东风借”等所有线索,系统梳理,明确指出“幽冥道”勾结胡惟庸、可能串通藩王及西域势力,意图于三月十五在泰山制造惊天阴谋,伪作天谴,动摇国本。并附上蓝玉、冯胜奏章副本及残信原件(或抄本)。
其次,是一份给太子的密报,简述泰山危机及北疆支持,请太子务必保重,加强东宫防卫,警惕医药饮食。
再次,是一份给徐达的密信,通报最新情况,请徐达利用军中关系,密切关注山东都司、泰安卫所动向,并暗中准备可靠兵马,必要时能迅速开赴泰山或稳定京师。
最后,是一份给白晓蝶的指令,通过“明月楼”最快渠道发出,告知她“玉皇顶观星台”、“三月十五”、“天火”、“西域东风”等关键信息,命她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泰山上的具体布置、西域人员藏匿处、以及泰安卫所被渗透的程度。
四份文书,用不同方式密封,唤来宋安,分头秘密送出。
做完这些,已近申时。宋慈云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关键的拼图已经到手,敌人的全貌和计划已然清晰。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发动之前,布下天罗地网。
然而,他深知胡惟庸及其党羽绝不会坐视。朝堂上的弹劾只是开胃菜,更阴险的手段必然还在后头。他必须格外小心,尤其是身边之人。
正想着,李文昌再次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侍郎,方才通政司转来一份文书,是……秦王殿下府上递来的,说是感谢侍郎昨日协助勘查后巷命案,为表谢意,特奉上薄礼,并邀请侍郎三日后过府赴宴,殿下想当面向侍郎请教些刑名之事。”说着,递上一份制作精良的请柬和一个不大的锦盒。
秦王邀请赴宴?在这个敏感时刻?宋慈云心中冷笑。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宴无好宴?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价值不菲。请柬上言辞客气,以“请教刑名”为名,让人难以拒绝。
“回复秦王府,就说本官查案繁忙,恐辜负殿下美意。礼物过于贵重,不敢承受,原物奉还。”宋慈云将锦盒推回。他不能与秦王有任何私下牵扯,尤其在当前形势下。
李文昌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下官方才整理卷宗,发现那份从秦王府后巷取得的深蓝色布片,与……与昨日都察院弹劾您的陈宁御史,今日早朝所穿便服内衬的质地、颜色极为相似。下官不敢确定,只是……陈御史下朝后,似乎匆匆回了府,再未出门。”
陈宁?宋慈云眼中精光暴涨。那块布片,果然来自胡惟庸党羽核心人物!陈宁昨日在秦王府后巷附近出现?他是去与秦王的人接头,还是处理赵五之事?或者,两者皆有?
“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外传。”宋慈云沉声道,“继续暗中留意陈宁及与胡惟庸、秦王府往来密切官员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府上近日是否有西域面孔的客人,或者是否有人突然‘抱病’、‘出京’。”
“是。”李文昌领命退下。
宋慈云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值房内。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中那封来自北疆、带着边关风沙气息的信,似乎还残留着蓝玉拍案而起的豪气与冯胜沉稳如山的支持。
前路依然凶险,朝堂暗箭,江湖诡谋,异域黑手,藩王异心……但并非孤军奋战。皇帝在静观其变,太子在宫中支撑,徐达在暗中运筹,蓝玉、冯胜在边关力挺,白晓蝶在泰山前沿,还有李文昌这样心存正义的同僚……
他吹熄蜡烛,让黑暗降临。黑暗中,猎手的目光更加锐利。
棋至中盘,胜负手将出。而他手中的棋子,已不止一颗。
下一步,该将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