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军中盟友
大同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街道上泥泞不堪,但空气中已然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早春气息。
将军府校场,蓝玉一身轻甲,正在亲自督导亲兵操练。他伤势已基本痊愈,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挥刀劈砍间虎虎生风,中气十足的呼喝声回荡在校场上空,让那些经历了内乱、人心初定的士卒们精神为之一振。
冯胜与宋慈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整齐的队列和逐渐恢复的士气,都微微松了口气。
“蓝大哥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冯胜感慨,“换做旁人,中了那等邪术,又挨了一刀,少说也得将养半年。”
宋慈云点头:“蓝将军意志如铁,实乃国之栋梁。”他顿了顿,低声道:“冯将军,北疆善后事宜已基本妥当,证物、卷宗、俘虏均已整理完毕,押送队伍三日后便可启程返京。我拟后日动身,先行一步。”
冯胜转头看他,目光复杂:“慈云,此去京师,凶险更甚北疆。胡惟庸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你此番携铁证回京弹劾,便是与他彻底撕破脸皮。他必会疯狂反扑。”
“下官明白。”宋慈云平静道,“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况且,陛下既已擢升下官,又将北疆案交予彻查,便是将此剑磨利,以待出鞘之时。下官岂能畏缩不前?”
冯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有此志气,老夫佩服。只是……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胡惟庸最擅长的,便是罗织罪名、操纵言路。你需万分小心,凡事多思多看,勿授人以柄。”
“谢将军提醒。”宋慈云拱手。
这时,蓝玉结束了操练,大步走上点将台,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宋慈云道:“宋老弟,你后日走?老子让亲兵队护送你到居庸关!”
“不敢劳烦将军亲卫。”宋慈云忙道,“下官随押送队伍同行即可,有官兵护卫,足矣。”
“足矣个屁!”蓝玉一瞪眼,“你那押送队伍,押的是犯人证物,走得慢,目标大。胡惟庸那老小子要是狗急跳墙,在路上给你来个‘匪患劫道’,你怎么办?老子派五十轻骑,都是跟老子在漠北砍过鞑子的好手,护你轻装疾行,先一步回京!把东西送到陛下面前,才是正经!”
宋慈云心中感动,知道这是蓝玉实打实的关照。轻骑护送,速度更快,也更灵活安全。他不再推辞,深施一礼:“如此,多谢将军!”
蓝玉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老子给你的那份名单,收好了。回京之后,先去见几个人……”他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京营或五军都督府的中层将领,“他们跟老子是过命的交情,信得过。你去了,就说是老子让你找他们喝酒的,他们自然明白。京里若有人明着动你,他们能帮你挡一挡。若是暗地里下黑手……”他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在京师也有几个老兄弟,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儿,必要时,你让‘明月楼’的人去‘暗香阁’找老鸨,递一句‘北疆故人求见’,自有人接应。”
宋慈云心头一震。蓝玉连这种暗中的力量都交代给了他,这已不是普通的提携,而是真正将他视为可以托付生死的自己人了。他郑重道:“将军厚恩,慈云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虚的。”蓝玉咧嘴一笑,随即又肃然道,“老子帮你,一是你救了我的命,二是你这人对我胃口,三嘛……胡惟庸那帮龟孙子,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仗着是淮西老乡,结党营私,排挤咱们这些后来投效的将领,真当大明江山是他们家的了?这回你能扳倒他,也是给咱们这些武将出口气!”
冯胜在一旁道:“蓝大哥说得是。慈云,你此去,不仅是为北疆案讨个公道,也是为朝堂除一巨蠹。武人嘴笨,在朝上说不过那些文官,但你手中有铁证,背后有陛下圣意,只管放手去做!北疆有我和蓝大哥坐镇,乱不了,也不会给胡惟庸任何借口再生事端!”
宋慈云看着眼前这两位历经沙场、性格迥异却同样肝胆相照的将军,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在北疆这数月,他不仅破了奇案,更收获了两位重量级的军中盟友。这份支持,在接下来的朝堂斗争中,将是无形的盾牌和底气。
“二位将军放心,慈云定不负所托。”他沉声道。
当夜,蓝玉在将军府设宴,名为给宋慈云饯行,实则只请了冯胜、宋慈云和几位绝对心腹的将领。席间没有歌舞,只有烈酒和烤羊肉,气氛热烈而豪迈。
酒过三巡,蓝玉忽然放下酒碗,对宋慈云道:“宋老弟,有件事,老子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
宋慈云放下筷子:“将军请讲。”
蓝玉挥退左右亲兵,只留冯胜在侧,压低声音道:“是关于你未来媳妇儿,白姑娘的身世。”
宋慈云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
“白姑娘的家族,与‘幽冥道’有旧,这个她告诉过你。”蓝玉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她祖父那一代,曾是‘幽冥道’中地位颇高的‘观星使’,负责观测天象,定位‘星命’。洪武初年,不知因何变故,她祖父带着家族脱离‘幽冥道’,隐姓埋名,遁入江湖。‘幽冥道’对此视为叛逃,一直在追杀他们。这也是白姑娘武功高强、却对‘幽冥道’如此了解的原因。”
宋慈云点头,这些白晓蝶曾隐约提过。
蓝玉继续道:“但老子最近收到一个老部下的密报,他在调查另一桩旧案时,偶然发现,白姑娘家族的脱离,似乎与洪武初年的一桩宫廷秘事有关。具体是什么,他没查清,只隐约听说,涉及一位早夭的皇子,还有……当时一位极受宠的妃嫔。那位妃嫔的出身,似乎就与某个信奉星象秘术的古老家族有关。”
早夭皇子!宠妃!
宋慈云脑中立刻联想起白晓蝶传来的消息:“‘幽冥道’与洪武初年一桩宫廷旧案有关,涉及已故皇子”。
两条线索对上了!
“将军可知是哪位皇子?哪位妃嫔?”宋慈云追问。
蓝玉摇头:“宫闱秘事,老子一个武夫,哪知道那么清楚。我那部下也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但老子觉得,这事不简单。白姑娘让你查‘幽冥道’,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江湖公道,也可能……是想弄清楚家族当年的真相,甚至是为家族复仇。”
宋慈云默然。他想起白晓蝶提起家族往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恨意。如果蓝玉所言属实,那么白晓蝶与“幽冥道”的恩怨,就不仅仅是理念冲突或江湖追杀,更可能牵扯到血腥的宫廷阴谋和家族惨剧。
“多谢将军告知。”宋慈云郑重道,“此事,我会留意。晓蝶那边,我也会找机会问清。”
“问可以,但别逼她。”蓝玉难得语气温和,“这丫头,性子烈,心思重。她若不愿说,自有她的苦衷。你只需知道,她对你,是真心实意。这就够了。”
“慈云明白。”
宴席散后,宋慈云回到房中,毫无睡意。蓝玉透露的信息,让他对白晓蝶的身世和“幽冥道”的宫廷关联有了更具体的猜测。洪武初年,早夭皇子,宠妃,星象家族……这些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无疑指向皇宫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而“幽冥道”这个组织,似乎从一开始就与皇权纠缠不清。从元朝的“影卫”,到如今渗透大明朝廷,甚至可能早在洪武初年就卷入宫廷斗争……其历史之悠久,图谋之深远,令人不寒而栗。
他取出燕王送来的那枚黑色令牌,在灯下细细端详。令牌材质奇特,云纹简洁,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燕”字。燕王朱棣,在这个时间点向他示好,真的只是看好他的能力,想要结个善缘吗?还是说,燕王对“幽冥道”乃至宫廷旧事,也有所察觉,甚至有所图谋?
帝王家事,最是凶险。宋慈云深知,自己已不知不觉踏入了这个漩涡。前有胡惟庸的明枪暗箭,后有“幽冥道”的百年阴谋,左右还可能牵扯到藩王与宫廷秘辛。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但正如他对冯胜和蓝玉所言——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他收起令牌,吹熄灯火,和衣躺下。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白晓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等我回京,晓蝶。”他在心中默念,“无论你背负着什么,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北疆的寒风依旧呼啸,但春天的脚步,已无可阻挡地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