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如同镜面般稳定地悬浮在山谷中央，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一头接一头的魂兽，在袁明的指挥和易源三姐妹的引导下，带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领袖的信任，有序地踏入那片通往小世界的通道。它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去往了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千仞雪小心翼翼地扶着天明，让他靠着一块温热的岩石坐下。
天明本就没有彻底恢复，再加上最后强撑起气势震慑帝天，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量，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起来，只能倚靠着千仞雪才能勉强坐稳。
山谷中回荡着魂兽低沉的脚步声和低吼声，但千仞雪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天明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一般，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之前那场与兽神的对峙从未发生，眼前这场声势浩大的迁移也只不过是背景。
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感情的金色瞳孔，天明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过于专注的凝视，转移话题道：“雪儿，她……没有出来和白皇前辈见上一面吗？”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寄居于千仞雪精神之海中的天使神残识。
千仞雪这才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拉回现实，金色的眼瞳微动，顿时就理解了天明的意思。
她轻轻点了点头，视线掠过空间裂缝中白皇那高贵冷艳的身影：“她不愿意出来。”
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两万年的时间，对魂兽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神祖来说却已经是天翻地覆了。她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一缕残存的意识碎片，承载着些许记忆罢了。”
“她认为自己早已不是白皇前辈记忆中那个固执而天真的老朋友。与其让白皇前辈面对这样一个残缺的影子，徒增伤感和失望，还不如……不见。”
千仞雪十分平静地复述了一遍天使残念的想法，但那份隐藏在话语中的骄傲与体贴，却不曾改变。
天明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神祖与白皇之间跨越两万年的复杂情谊，并非他们这些后来者能轻易置喙的。
然而，千仞雪的目光却重新落回天明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是怎么知道神祖和白皇前辈认识的？”
自天明提出疑问，这个问题一直在她心中萦绕。天使神与一头古老凶兽的交集，即便在武魂殿最核心的典籍中也语焉不详，她也还没来得及和天明互通情报，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天明显然没料到千仞雪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我在海神岛呆的那一年，可不只是验证了之前的猜想。还在他们的古老藏书馆之中，发现了一本连我们武魂殿秘藏都没有的《天使系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本古籍里面的内容：“那上面详细记载了天使一族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其中就有关于神祖与白皇之间的……嗯，‘交情’？”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觉得这个词不足以概括那复杂的关系。
“尽管那上面记载的并非是白皇这个名字，而是光明白虎这个种族。尽管她们之间的交际，绝大部分都只是战斗。”天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补充道，“你应该也清楚神祖成神的经历。直到两万年前，魂兽都还是这片大陆的主宰，人类只能像蝼蚁一般艰难求生。是神祖带领着一众魂师站了出来，以凡人之躯，凝聚人族之力对抗魂兽的威胁，为人类开辟出一片生存空间。”
“白皇前辈作为当时魂兽中顶尖的存在，自然就成了神祖登神之前最强大的对手之一。由于光明白虎的属性与神祖相近，力量也足以匹敌，尽管她们的每一次交手都惊天动地，却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后来，神祖以众生愿力凝聚神位，却也没能在这片大陆上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被神界接引而去，她们之间这段因战斗而起的……特殊缘分，也就此戛然而止，断了联系。”
“连武魂殿都没有收藏的《天使系谱》，却能在海神岛的藏书里找到吗……”千仞雪轻轻叹了一口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看来你之前的很多猜测都是真的，至少是关于神界，关于海神与天使神的部分……”
海神岛保存着天使一族都不曾保存的秘典，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仿佛是在无声地佐证着某些阴暗的算计。可千仞雪似乎不愿再深入这个沉重的话题，尽管那本《天使系谱》记载的是天使一族的秘辛。
她知道，以天明的性格，绝对已经把这些秘辛带回了武魂殿，根本就不需要继续追问下去。她话锋一转，金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在天明身上，带着关切与一丝好奇：“话说回来，你对唐昊尸体的研究，到底得出了什么成果？那个帝天，实力分明已经达到了这片大陆所能容纳的极限，你却能与他抗衡，甚至……不落下风。”她指的自然是一个月前在凶兽生存的那片空间中爆发的战斗。
天明看着她的表情，立刻就明白她转移话题的意图，也就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确实有所收获。由于唐昊死的时候，身体被一位神明的神念所接管，留下的尸体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这种状态在他死后，在他的体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烙印，尤其是魂力运行的轨迹，更是与寻常魂师体内的魂力轨迹截然不同。”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魂力微光闪烁，迅速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勾勒出一副精密的人体图，尤其将脊椎的部分清晰地凸显了出来。“从他身体上残留的魂力运行模式，我逆推出了一种……特殊的魂力流转方式。”
天明模拟着那种特殊的魂力流转方式，整条脊椎自下往上一节一节地亮了起来，如同在登天梯一般。他的语气也变得专注而认真：“我将其称之为‘天人合一’的近神姿态。”
魂力构成的人体图中，脊椎的每一节椎骨都被点亮。
“想要达到这种姿态，对魂师自身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天明指着那发光的脊椎，“首要的，是身体强度必须达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其次便是对魂力的绝对掌控力，最后的精神力也是不可或缺的。”
“你看这里，”天明指向脊柱底部，“一般来说，人类的脊椎在幼年期由三十三或三十四节椎骨组成，成年后部分椎骨融合，最终稳定在二十六节左右。而‘天人合一’的关键，就在于要用精纯的魂力，自下而上，如同登天梯一般，一鼓作气贯通整条脊椎的所有关窍，直达‘灵台’。这也是为什么修行最好从小开始，孩童的骨节尚未完全闭合融合，魂力更容易贯通，打下基础。之后，想要成就天人合一的境界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他的指尖从尾椎一路向上，直至最后的头颅。“在这种姿态下，魂师的身体直接与天地法则产生共鸣，能调动远超自身极限的伟力，从而实现实力暴涨，若是能够让这种模式永远维持下去，恐怕也和传闻之中的神明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
天明的语气陡然凝重起来，“这种力量对身体的负荷相当大。我当时和帝天战斗的时候，其实并未真正达成‘天人合一’，只不过是取了个巧罢了。借助黑天和我互为表里的特性，我自上而下，他自下而上，勉强达成了初步的需求，获得了天人合一的部分威能。代价就是结束后，我立刻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空间通道，看向小世界里那个正热情招呼着魂兽的金发身影：“玥儿的第八魂技，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形态的‘天人合一’。仅仅凭借自己，她就引动了近乎法则层面的力量。”
“但问题在于，她是借助魂技取了个巧，并没有真正领会到这个魂技的本质，还是在动用了武魂真身，化身为龙的状态下达成的，相当于跳过了过程，直接拿出了结果。这也是她无法控制那股力量的原因之一。”天明解释了天玥困境的另一个根源。
千仞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也投向小世界中活力四射的天玥，带着惊叹：“玥儿的天赋，确实令人惊艳，仅仅八十级就触摸到了这种层次的力量。”
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限制：“听你所言，想要达成真正的‘天人合一’姿态，似乎还存在着别的限制，比如只能在人类的形态下使用？黑天之所以没有出现，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是的。”天明肯定了千仞雪的推测，“这个姿态的本质是魂师本体与天地法则的共鸣，更适合修炼‘意’的器武魂魂师。”
“可问题也就来了，这个模式更讲究意念合一，圆润自如，像我和黑天这样一个身体里存在着两个意识，反而很难达成。这次能够顺利达成还是建立在我将武魂彻底与自身融合，再加上黑天主动压制自己的意识，全力配合的情况下。”
天明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更像是一种虚假的境界，终究隔了一层膜。黑天也因此消耗过度，陷入了沉睡，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这条路，还需要继续摸索和完善。”
他看向千仞雪，眼中带着信任和期许：“如果你也想研究的话，我可以立刻把这种魂力运行模式的核心交给你。你的武魂是天使，比我们更接近人类的形态，或许能更快、更完美地掌握这种模式，从而引动自身更深层次的蜕变。”
千仞雪的目光落在那幅由魂力勾勒的、闪烁着微光的人体脊椎图上。
在她眼中，一条由魂力形成的金色洪流正在那条脊椎上流淌，上中下三处丹田也顺着另一条自上而下的路线连接在一起，最终蜕变为神。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好，我会尽快把这个模式研究出来的。”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天明，那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深处，此刻却仿佛有火焰在跳动，带着由衷的钦佩和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每一次根据你的理论制定出来的修炼方法，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偏偏结果又是好的。除了凝聚魂环那一步之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瓶颈，哪怕是封号斗罗的境界壁垒，在你这条路上也像没有一样。”
“天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你似乎已经为这个彻底停滞的魂师世界，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向更高峰、甚至能触摸神域的……通天大道。”
她微微停顿，迎着天明的目光，将那份属于千仞雪的骄傲与担当展露无遗，语气斩钉截铁：
“接下来，就让我来证明，你开辟的这条道路，是否真的可行，究竟能走多远吧！毕竟，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可不会……输给你……”
山谷的风拂过，千仞雪的声音被彻底揉碎在风中，让人听不真切，还带着一丝迁移即将结束的喧嚣，但天明的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空间裂缝的光芒与渐渐西斜的太阳互相辉映，直至彻底合拢，山谷里只剩下千仞雪一个人的身影。
她缓缓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身后五对金色羽翼伸展，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迷踪大峡谷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