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的突然降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帝天最后一丝念想。那道白发红瞳的身影就这么站在那里，平静得令人心悸。帝天的心脏沉沉下坠，如同坠入无底寒渊。这一次针对袁明山谷的行动，终究还是撞上了无法逾越的铁壁。
帝天从未将山谷里的魂兽真正放在眼里。哪怕白皇、袁明和那三头千钧蚁联手，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终将被碾碎。
甚至，若只有天明或千仞雪其中一人在此，帝天都有着七分把握将其留下。一个月过去，帝天已经断定天明那种堪比神明的状态无法长时间维持，甚至还有一定的副作用，只要继续缠斗下去，他绝对能够拖垮天明。千仞雪展现出来的能力不多，但经过刚才的交手之后，他十分自信能将其重创乃至拿下。
然而，当两人同时出现之后，帝天就没有了十足的把握。天明和千仞雪武魂融合之后，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恐怖龙威，足以让任何生灵心胆俱裂，更何况，帝天之前就在对方手中吃了亏。
“人类！”帝天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山谷，带着强行压抑的暴怒，“今日不过是我魂兽一族的内部事务！你们也要横加干涉吗？”
话音未落，千仞雪冰冷的目光已如实质的利剑刺来，她手中的天使圣剑金焰升腾，映得她绝美的脸庞如同寒玉雕琢：
“内部事务？还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帝天，你真的有把他们当做你的同族吗？那些底层的魂兽真的知道你的存在吗？他们不过是被兽潮裹挟进来的罢了。”
“你身为魂兽共尊之神，对真正的灭族危机视而不见！却执意掀起滔天兽潮，用无数魂兽同族的鲜血和性命作为代价，也只不过是为了削减人类天才的数量。你之所以会带着兽潮来到这里，也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有魂兽不听从你的命令罢了。”
千仞雪的话语锋利如刀，字字诛心：“你说人类猎杀魂兽才导致了魂兽数量锐减，不仅不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躲在这星斗大森林之中。天玥在你眼皮子底下凝聚出第八魂环，没有猎杀任何魂兽，这明明是消弭两族矛盾的最佳时机，你却能做到视而不见。我倒要问问，你这个‘兽神’，可曾有过半点儿与这称号匹配的智慧？”
帝天庞大的龙躯微微一僵。千仞雪的诘问像毒刺一般，精准地扎进被他刻意回避的地方。
天玥凝聚第八魂环的过程确实没有猎杀魂兽，彻底颠覆了魂师修炼的古老法则；就连魂兽失踪这个问题，他也选择了最为粗暴的解决方式，将矛头指向了人类的屠杀，试图用外在的矛盾缓解魂兽内部的恐慌。
在这些心思被千仞雪点破之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掠过心头，但身为王者的骄傲与偏执却瞬间压倒了心中的动摇。
“哼！”帝天发出一声低吼，强行驱散心中的杂念，金色的竖瞳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人类，不要再逞口舌之利了！你们二人或许足够强大，但并非所有人类都像你们一样！”
“只要我直接舍弃这里，随时都能让受我掌控的所有魂兽同时从星斗大森林冲出，在诸多凶兽和十万年魂兽的带领下化作兽潮，席卷整个人类世界。星斗大森林漫无边际，你们又能够救下多少人？”
“至于说杀光所有魂兽？呵，且不说有凶兽在场的情况下，你们能不能做到，就算你们真的做到了，人类也会失去魂环来源，修炼之路彻底断绝！那种自凝魂环的方法也不是所有人能掌握的，你们依然需要魂兽，这才是你们要来帮助袁明的原因。”
“我了解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不仅不会被视为救世主，反而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们只会认为你们是为了掌控世界才杀了所有的魂兽，不然为什么你们还能获得魂环顺利修炼呢？”帝天的视线放在天明和千仞雪身后的一众魂兽身上，“这些依附于你们、将你们视为盟友的魂兽，会再次陷入被猎杀的危机之中，而且比以往更甚，到时候，他们又会怎么看待你们呢？？”
他的话语中充斥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庞大的龙威伴随着话音汹涌压下，试图撕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千仞雪面沉如水，握着剑的手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帝天描绘的绝望图景残酷而现实，沉重的压力让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视救赎为己任的小天使似乎真的沿着帝天描述的那样思考了下去。
然而，她身旁的天明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哦？”天明微微歪头，血玉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空中的黑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前辈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山谷中每一个生命的耳中，“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像前辈那样为了救人疲于奔命，我们完全可以做出另一种选择！”
他抬起手，手指随意地朝着星斗大森林最核心的方向轻轻一点，动作轻描淡写，却蕴含着能够洞穿一切的锐利。
“我们只需要朝着那个方向突进就够了。”
“在那片被重重守护的核心空间之中，一定沉睡着一个对前辈而言，比整个魂兽族群的未来都更重要的存在，”天明的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弧度，“只要我和雪儿联手突袭那片空间，前辈你，以及你身后这些凶兽，究竟是会选择继续在外界屠戮凡人，还是……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地回援呢？”
“只要没有了你们这些凶兽的引领和压制，那些被兽潮席卷的低阶魂兽不过只是一盘散沙，顷刻间便会作鸟兽散。这样的兽潮，根本损害不到人类魂师，只不过是让那些低阶魂兽平白牺牲罢了。”
他的结论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钧。
“前辈您真的是魂兽口中的那位兽神吗？为什么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把魂兽往死路上赶呢？您真的有把其他的魂兽视为同族吗？”
轰！
天明的话点明了帝天作为纯血龙族的傲慢，以及魂兽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弱肉强食几乎就是魂兽的行动准则，根本就团结不起来，那些没脑子的魂兽充其量也不过是食物和工具罢了，根本就不能算是同族。
但帝天完全没心情理会这些，他的注意力始终都放在天明那根伸出的手指上，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那双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他们知道了？这些人类怎么可能知道主上的存在？难不成是白皇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们？”
这个惊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主上可是魂兽一族最后的希望，也是龙族复兴的基石，绝对不容有失！天明的威胁，精准地命中了他最致命的死穴！
“胡言乱语！”帝天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试图掩盖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那片空间只不过是我们用来休憩的地方罢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们爱去便去！我只要控制兽潮，杀死每一个人类，你们自会为你们做出的选择后悔！”
帝天的语气异常冰冷，丝毫都听不出其中的色厉内荏，仿佛他根本就不担忧天明所说的会发生一般。但那双龙爪无意识地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天明却只是缓缓摇头，如同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病人：“前辈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哪怕是痴心妄想，也终究还是有个限度的。”
他那双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映出了被帝天极力隐藏起来的那一份恐惧：“以前辈目前展现出来的实力来看，除了我和雪儿之外，在这片大陆上，能够与前辈您正面抗衡不落下风的，至少还有三个半。”
“与我和雪儿不同，他们手中都掌握着真正的神器，前辈又是凭什么觉得您能够绕过他们，随意屠戮人类呢？”
他口中的三个人，自然就是大供奉千道流、教皇比比东，以及海神岛的大祭司波塞西。至于最后那半个，则是深陷于杀戮之都的唐晨。
帝天庞大的龙躯凝固在空中，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
他死死地盯着同样立于空中的天明与千仞雪，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与那似被他深藏起来的恐惧交织、沸腾。这复杂的情绪逼得帝天差点发疯，却找不到丝毫能够将其宣泄出去的出口。
千仞雪心领神会，羽翼微振，身形紧紧贴在天明身上，手中长剑指向星斗大森林的核心方向，金色的魂力顿时缠绕在天明身上，摆出了一副随时都能动用武魂融合技的姿态。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山谷陷入死寂，沉重得令人窒息。
风也像是被这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一般，呜咽着在谷底低回，连最细微的虫鸣也消失不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只剩下双方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每一秒的僵持，都像在紧绷的琴弦上加重砝码，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这脆弱的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帝天那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大头颅，极其轻微地、颓然地垂落了一丝弧度。
一声低沉、蕴含着无尽悲怆与不甘的龙吼，从他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如同一头野兽最后的哀鸣，瞬间传遍了这片山谷。
——那是撤退的信号，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妥协！
几乎将整座山谷封死、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魂兽大军，如同接到了赦令，又像是退潮一般，带着压抑的低吼和不安的骚动，迅速地向着后方撤去，融入那幽暗的森林阴影之中。
万妖王那庞大的树躯上依旧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紫姬也擦去了嘴角血迹，他们后怕地瞥了那个立于空中的金色天使一眼，才隐没在兽群之中。
直到这些凶兽的身影也消失在密林深处，帝天那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深深地吸入一口山谷间冰冷的空气，庞大的龙躯也彻底变回那副威严的中年人形象，双手微抬，试图撕裂空间彻底离开这里。
就在他即将打开空间裂缝的那一刹那——
“帝天！你先等一下！”
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如同冰泉击石一般骤然响起，叫住了他。
帝天动作猛地一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霍然转过头，金色的竖瞳带着一丝惊疑，落向声音的源头，显然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开口叫住他。
山谷中央，白皇已经变成了那副高贵冷艳的人类形态。雪白的长发在山谷的微风之中轻扬，脸色依旧带着虚弱的苍白，但那双赤金色的兽瞳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急迫。
她向前踏出一步，没有丝毫闪躲地迎上了帝天的目光，将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被你们视为了叛徒，根本不值得信任，但有一件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都必须亲口告诉你！这是我当了这么多年魂兽应该做的……”
白皇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放下了心里的负担。
“一定要小心贪狼！”白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后怕，“他用某种我们都不知道的手段，暗中控制了碧姬！我还发现他，试图在碧姬的带领下，潜入我们都不能前往的那片区域！我试图阻止他，却反遭他暗算，被一种诡异的力量侵蚀，让我彻底失去了控制，胡乱地攻击眼前的一切！而且……”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抛出了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认为，星斗大森林魂兽大规模失踪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他！尽管当时的意识还不太清醒，但我却清楚地记得他吞噬了碧姬，只为了修复身上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