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之中,柳二龙小心翼翼地背着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玉小刚。
弗兰德则静静地陪在柳二龙身边,全然忘了身后还有四个孩子需要照顾。
戴沐白和奥斯卡一行四人沉默地跟在后面,气氛说不出来的凝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却驱不散众人心头那场惊世大战留下的阴霾。
玉小刚就这么趴在柳二龙身上,双目微阖,呼吸微弱而均匀,一副精疲力竭、劫后余生的模样。
然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内心却如同沸腾的火山,涌动着无法言喻的狂喜。
成了!
感受到那块被他留下来的血肉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这两个字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呐喊。
他成功了!在几名封号斗罗的联手围剿下,在那几乎必死的绝境中,他硬生生为自己凿出了一线生机!
“虽然抛弃了耗费无数魂兽血肉才凝聚的魔龙之躯,失去了那经天纬地的力量……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玉小刚在心中咆哮,极致的兴奋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只能更紧地闭着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柳二龙的后颈,利用她的体温和气息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我成功地活下来了!而且还是以‘玉小刚’这个身份活了下来!不仅保留了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谋划,更重要的是,我保留了罗三炮最核心的血脉以及暗黑界的力量核心!”
他贪婪地感受着这具“全新”躯体的孱弱,因为这份孱弱,恰恰就是他最完美的伪装。
正如天明所言,这具身体确实与新生无异,因为这本就是他利用罗三炮体内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魂兽血肉,在千钧一发之际“创造”出来的全新身体,本就不包含什么暗黑界的力量!
想到自己的计划,玉小刚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他的计划堪称精妙而大胆。在意识到无法力敌天明一行的瞬间,他就做出了决断:将自己分割成三部分。
其一,便是此刻柳二龙怀中这具人类的身躯。
它是玉小刚身份、记忆的载体,更是未来计划的核心。
他需要这具“干净”的人类身体,继续留在史莱克,继续扮演那个“大师”,继续不动声色地引导唐三,直到将唐三彻底培养成格拉法真身降临此界的完美容器。
这具身体之中残留的那一丝罗三炮血脉,就是未来“喂”给唐三,从而让唐三踏入那关键一步的钥匙。
其二,便是那具庞大狰狞的魔龙之躯。
它承载了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来自于暗黑界的恐怖力量,是明面上吸引所有火力的最大靶子。
它看起来依旧威猛无俦,实则根本就没有脑子,仅仅只有类似于野兽一样的本能,就像是一个无首的巨人本能的渴望一颗头颅。如果没能夺回那颗它本应该拥有的头颅,它也会为自己构造出一颗虚假的头颅。
这也是那些黏腻的黑暗物质之所以会抓住玉小刚不放,以及在夺取无果后变成一颗完整头颅的原因。
托这具身体的福,玉小刚的表演显得更加真实。
它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掩护另外两部分,为了被天明他们摧毁。
其三,则是那块最不起眼、深埋腐殖层下的微小肉块。
尽管微小,但这其实才是玉小刚真正的底牌,是他东山再起的终极后手!
作为一个在大陆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大师”,玉小刚深知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唐三确实能成神,却也需要十几年的成长时间,这个世界的变数实在太多,一旦唐三没能成神,玉小刚所有准备都会落空。
而星斗大森林深处,还沉睡着一位现成的、完美的神级容器!
这就是他的备用计划!
为了能悄无声息地接近核心,他需要一个魂兽的身份。这块蕴含了他最核心意志与最精纯格拉法本源的肉块,就是为此而生。
无论这块肉会被什么生物吞食,无论是普通动物还是魂兽,他都能在瞬间夺取其身体,并通过不断地吞噬和被吞噬,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终有一日,他将以魂兽之王的姿态,踏入星斗大森林的核心,接触到那具神躯,将她改造为格拉法降临的容器!
这其实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那个裁决之龙的化身能否在那种极度混乱的情况下,看穿他这金蝉脱壳、多线并行的算计!
“我赌赢了!”玉小刚心中冷笑。
天明等人放他离开,证明他们被自己“情感净化”的表演所迷惑;他留下的血块被不知名的生物吞噬,则证明了暂时还没有人发现那带着格拉法本源气息的肉块。魔龙的彻底消失和庞大的魂力残留,更是完美地掩盖了这一切。
在一番狂喜过后,极致的冷静瞬间回归。
“十翼天使?还有黄金龙鳄?除了武魂殿的大供奉和二供奉之外,还能有谁的武魂能变异成这个样子呢?他们虽然没有暴露身份,却一定就是武魂殿的人。”
“这下麻烦了,我现在暴露了与暗黑界的关联,必然就成为武魂殿的眼中钉,日后行动必须如履薄冰,隐秘再隐秘……”他迅速规划着未来。
他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视线悄然在史莱克一行人身上扫过。
“这次能脱身,柳二龙可以说是功不可没。或许……是时候给自己‘制造’一些可靠的帮手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在玉小刚心中滋生。“若是能将史莱克这些人,全都转化为类似于我这样的存在……该有多好!可惜……”
但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在我被盯上的同时,他们也必然出现在武魂殿的监视名单上。贸然转化他们的风险太大了。只能暂时放弃他们,去寻找那些身处角落、无人关注的目标了……”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筛选着记忆中那些不起眼、便于控制又能提供价值的人选,一个隐秘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背着他的柳二龙,以及忧心忡忡的史莱克众人,丝毫不知晓,他们拼命救回的“大师”,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何等冰冷而精密的算计。
星斗大森林的另一个方向,通往某个无名山谷的小径上,同样有一行人。
袁明和易源三姐妹在前面带路,将天明等人带往他们现在的“家”。
天缺走到天明身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深深的疑虑:“天明,真的就这么放史莱克一行人离开吗?以我对玉小刚过往的了解,他那点意志力,绝无可能在暗黑界如此深度的侵蚀下保持清醒。而且……”
他顿了顿,回想起玉小刚看向柳二龙的眼神:“他对柳二龙的那份‘深情’里面,表演痕迹太重,也太过于浮于表面了。”
天明缓缓看向远方,红宝石般的眸子清澈深邃,没有丝毫意外。
他表情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父亲,您的担忧我都明白,我也不可能真的就这么放任他们离开。尽管,从现在的玉小刚身上,我没能感应到一丝一毫的暗黑界气息。他干净得就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
“但正是这份‘干净’,以及这份‘清醒’,成了他最大的破绽。”天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洞悉的锐利,“他太镇定了,叙述过往经历条理清晰到分毫不差,应对质疑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出接受长期监督。”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清醒,绝对不是一个终身无法突破二十九级,却发现自己魂力尽失、甚至以后都无法修炼的‘大师’该有的状态。”他微微摇头,“他的反应反而印证了我的判断,他依旧还是那个被暗黑界扭曲过的玉小刚。”
“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将来自于暗黑界的力量彻底从自己身上剥离了出来。”
天缺神色一凛:“既然你如此肯定,又为何还要放虎归山?他虽然没有了武魂,但暗黑界的力量可不依赖于武魂,玉小刚本身就是这片大陆最大的隐患!”
“因为反常必有妖。”
天明的目光投向史莱克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以往的暗黑界入侵,无论潜伏已久还是正面袭击,都伴随着铺天盖地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怪物军团,以及那头名为格拉法的怪物,充满了压迫感。而玉小刚,却只有孤身一人,格拉法更是全程都没有现身,这本身就很奇怪。”
天明试图找出一个能够让天缺尽快理解的说法:“玉小刚展现出来的力量确实诡异、强大,却并非是暗黑界的主力,更像是一个‘先锋’或者‘实验体’。”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决断:“我怀疑,他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暗黑界巢穴或网络。他这次能如此‘完美’地金蝉脱壳,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图谋和依仗。”
“我之所以放他走,其实是为了顺藤摸瓜。”
天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我已经让黑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只要玉小刚有所异动,联系他的同伙,或者前往他的老巢,黑天就能立刻锁定目标。到时候,我们便能雷霆出击,将暗黑界在斗罗大陆的据点,连根拔起!”
天缺闻言,先是有些愕然,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已经把黑天派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竟完全没有察觉。”
天明略带无奈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父亲,玉小刚的事情掀不起什么波浪,黑天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重要,您的关注点应该放在更紧要的事情上。”
“我们这次前来星斗大森林,是为了促成魂师与魂兽的深层合作,推广武魂殿的‘协作式自凝魂环’之法,袁明才是今日的关键人物。”
天明看向不远处正与小舞低声交谈、魁梧如山的身影,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虽然他现在因为某些事有求于我们,暂时没有发作,但您的第九魂环源自于天青牛蟒这个事实,始终是横亘在双方信任之间的一道巨大裂痕。这个问题,必须尽早解决,坦诚面对。”
天缺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变得复杂。他沉默片刻,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却又强硬不起来:“我的第九魂环……当年不也是你极力主张获取的吗?若非你说那天青牛蟒是最适合我的第九魂环,还拉上了供奉殿的一众供奉来替我猎取魂环,又怎么可能发生现在的事……”
听着天缺的话,天明坦然地点点头,眼神清澈:“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否认,也将前因后果都如实告知了袁明。这也是为何他对您抱有敌意,并未直接向您出手的原因之一。”
“因为我才是天青牛蟒死亡的罪魁祸首,他的邀战也仅仅只针对于我一人!”
天明的语气相当平淡,平淡到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异常,让天缺的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但天明却很快调整了过来。
他稍微顿了顿:“这次特意邀请您和妈妈前来,一是为了让你们作为见证,见证我们与魂兽合作的可能;二来……也是为了让您体内属于天青牛蟒的那一部分力量,亲自‘见证’这一场战斗,让他感受到我们寻求和解与改变的诚意。”
“毕竟,无论是天青牛蟒的魂环还是魂骨,都已是您力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需要一个交代,袁明也需要一个交代。”
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话语,天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值正午,森林里异常地闷热,阳光透过枝叶,在天缺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这小子……总是这个样子,试图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明明将这一场战斗交给我也是可以的。”
天缺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十万年魂环:“要是……要是能在早些年就研究出‘自凝魂环’的法门,哪怕只是借力魂兽才能进行的‘协作式自凝魂环’法门……这一场战斗或许就能避免了。”
天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看着父亲眼中深藏的遗憾和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无奈地摇摇头,语气中满是真诚:“父亲,您对我的期望……是不是太高了点。您当年猎取第九魂环、晋升封号斗罗时,我还不到九岁,连魂力模型的构建都还没有完善,又怎么可能提前那么多年就研究出颠覆魂师界认知的自凝魂环之法?”
他目光扫过袁明,“就连现在日益完善的‘协作式凝聚魂环’之法,也是在我深入星斗大森林之后,研究袁明他们的身体构造,才最终摸索成型的,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天明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轻松,却又带着一丝不同寻常:“在这两项法门出现之前,我们只能用老办法来获取魂环,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应对的问题,我不能将这个问题留给后人。也不能把这个问题推给爱我的亲人……”
听着天明的话,天缺沉默了。
其实不止是天缺,除了化形重修的小舞之外,在场的哪一个不是魂兽或者魂师之中的翘楚,天明和天缺的对话,自然是一字不落的进入了他们的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