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之海的虚空中,白发红瞳的天明斜倚在纯白无瑕的裁决之龙庞大的身躯上,眼神有些放空。纯粹的白与深邃的黑在这片意识空间内泾渭分明,那头象征着另一个自我的黑色惩戒之龙无声地盘踞在那片黑暗之中。
“还真是麻烦了……”天明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裁决之龙身上白色的羽毛,思绪翻涌不息。“魂力现如今的内源力,竟然是一种正在慢慢劣化的神力,是彻头彻尾的外来物,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自行诞生的力量。关键是这种劣化的神力并不止一种。数量如此庞大、性质各异的劣化神力,如同空气一般遍布整个斗罗大陆……不,不对,不单单是斗罗大陆,范围应该要更大一些……是遍布整颗星球才对。”
一个有些惊悚的猜想在天明的心中浮现:“简直就像是有大量的神明陨落在了这颗星球上一样,神躯消融,神力沉降、污染、劣化……这算什么?斗罗大陆版的……诸神黄昏?”
他双眼放空,无意识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苦心孤诣构筑出来的魂力模型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虽然模型中大的框架和端点没有什么问题,但在更深层次地了解了魂力的本质之后,那些连接端点、阐述其相互转化与联系的“线”却出现了明显的问题。
天明心中不自觉升起一种厌烦,似乎有一层关键的薄纱将核心笼罩在其中,让他无法看清真相。
一个具体的例子顽固地占据着他的思绪:刘老二。那个在武魂四村劳作的汉子。他的武魂本源是“耕耘”无疑。然而,在加入武魂四村之前,他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地耕种,为何那时的他魂力却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丝毫的进步呢?加入武魂四村后的耕种,与之前的耕种,本质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仅仅是加入了规划部、有了更科学的指导吗?不,感觉不止于此。
天明尝试着在精神世界中推演,手中的魂力模型随之不断变幻形态,拆分、重组、扭曲、拉伸……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新的别扭感,始终无法让他满意,反而更添烦躁。
“那么我自己呢?”天明将刘老二的案例从脑海中抛开,开始审视起自身,“我的魂力又是为何会提升得这么快呢?仅仅是因为裁决之龙的潜力吗?还是因为……我在强烈地‘渴求’着什么?我的行为模式,真的契合‘裁决之龙’的本质吗?”他试图用自己的方法给出答案,却感觉答案悬浮在迷雾之后,难以捕捉。
“本源之力、血脉之力、气血之力、精神力、内源力、规则之力、信仰之力……就连虚无缥缈的灵魂之力都被我考虑在其中了……”天明近乎喃喃自语,数算着构成魂力模型的所有要素,“究竟还遗漏了什么呢?还有什么力量是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精神之海那黑白分明的界限,投向对面那头象征着惩戒的黑龙。一个灵感骤然闪现!他想起了那些属于堕落魂师的数据。
“是情绪!”天明猛地坐直了身体,将身后的白龙都吓了一跳,“是情绪的力量!而且是那种极其强烈的情绪,那些堕落魂师的武魂在强烈的情绪下完成了重构;有记载的武魂二次觉醒也大多发生在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候。强烈的情绪同样会影响到武魂的形态与魂力的运行!同样是耕种,在加入武魂四村,成为实用型魂师之前,刘二叔的心中只有‘活下去’的沉重负担,每一次挥锄是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每一次挥锄都浸满苦涩。而如今,虽然生存依旧是基础,但他心中却多了对土地和丰收的期待,甚至能感受到耕耘本身带来的简单快乐!是啊,耕耘本身就应该伴随着丰收的喜悦才对,正是随着这份积极情绪的注入,才点燃了他沉寂的武魂本源!”
随着思维打开,天明双手翻飞,精神力高度凝聚。一个远比之前三棱柱模型更为复杂、深邃的结构在他掌心急速构建成型,九大节点各个分明却又层层递进,仿佛蕴含着某种宇宙生命演化的韵律。在天明前世的记忆之中,这个模型被称为“卡巴拉生命之树”。
看着手中构造出来的模型,天明自己却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最终构造出来的会是这样一个模型。
一个更加本源的问题随即浮上心头:“如果情绪也是其中一种力量的话,那么我自己呢?我如此执着地修炼,推动改革,探寻真相……我内心深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和‘目的’在驱动着我完成这一切呢?”他凝视着手中的模型,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迷茫之中。
与此同时,在现实世界的教皇殿书房之中,一张沉重的书桌挡住了比比东那姣好的身姿。
胡列娜恭敬地侍立在教皇比比东身侧,宽大的桌案上堆满了她刚刚呈递上来的各种情报卷宗,信息量庞大而沉重。
比比东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关于七宝琉璃宗近期动作的密报,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随手将那份情报也放回到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娜娜,你对这些情报……有什么看法?”
胡列娜显然没料到老师会直接询问自己的意见,微微一愣,随即连忙收敛心神,清丽的脸庞上带着认真与忧虑:“老师,弟子认为,我们应该以武魂殿的名义,尽快出面干预,阻止两大帝国可能爆发的战争!这样的战争一旦全面开启,无论最终的胜负如何,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底层的平民百姓。”她的声音带着对民众疾苦的深切关怀。
听着自己弟子斩钉截铁的回答,比比东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摇头并非是对胡列娜答案的不满意,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感慨,感慨着人与人之间思维层面的差异。如果是雪儿和金鳄家的那一对兄妹的话,应该在看到情报的一瞬间,就能得出战争不会爆发这个结论吧!娜娜还暂时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放心吧,娜娜,”比比东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一种能够洞悉一切的笃定,“这场仗,暂时还打不起来。至少十年之内,都绝无可能真正爆发战争。除非……有我们无法预料的极端变故发生。否则,就不需要我们武魂殿现在就去当那个‘调停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桌上的情报,“我们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步调,继续发展壮大自身。让武魂殿在魂师培养、技术革新、民生改善等多个方面超越其他势力,并持续性地占据绝对的优势就行了。”
看着胡列娜脸上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被认可的失落,比比东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娜娜,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关注底层民众的福祉,这确实是我们武魂殿当前改革的核心要义之一。但是,”她的语气转为深沉,“你还没有真正看清那些帝国、那些宗门的‘本质’。当你理解了这些庞然大物运转的核心驱动和真正畏惧的是什么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场看似一触即发的战争,最终只会呈现出雷声大,雨点小的发展趋势。”
胡列娜困惑地歪了歪头,眼神充满求知欲:“老师,那我……该如何去了解这些势力的‘本质’呢?”
比比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凤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娜娜,算起来,你和天玥那丫头相处,也有七八年之久了吧?在你眼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胡列娜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努力回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少女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暖的弧度:“玥玥她……很温柔,性格真的很好,总是能照顾到大家的情绪。她也很强大,无论是实力还是内心,和她在一起总能让人感觉很安心,很踏实,就像身边有个小太阳一样。虽然她有时候也会犯点傻,会做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但她的心始终是纯粹的,永远都不会让人感觉到生气。”
“哦?在你看来,天玥就是这样一副温暖、纯粹、偶尔还会犯傻的形象吗?”比比东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看来这丫头……伪装得确实相当好啊。”
伪装?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胡列娜耳边炸响!她瞬间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老师?玥玥她……她有伪装什么吗?”那个在她心中如同阳光般明媚温暖的挚友,难道一直戴着面具?
比比东没有直接点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吧,并非是什么坏事。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或不能轻易示人的角落,天玥自然也不例外。”她看着胡列娜,目光带着期许,“重新去认识她吧。不是通过多年相处的习惯,而是通过你细致的观察,去发现那个‘温暖小太阳’表象之下,可能存在的另一面,真正地认识天玥这个人。这,就是我交给你的新课题。”
胡列娜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一丝被隐瞒的委屈,但面对老师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布置的任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恭敬地低下头:“是,老师!弟子明白了,我会认真地,去完成这个课题的!”她必须弄清楚,天玥究竟在隐藏什么。
看着弟子带着满心困惑退下,比比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有些真相,需要自己亲手揭开才够深刻。
与此同时,在天斗帝国与星罗帝国边境附近,一个贫瘠却顽强的小村庄里。
夕阳的金辉洒在简陋的土屋前,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千仞雪正耐心地教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和几位渴望知识的成年人。
但她传授的并非魂师如何冥想、如何战斗的高深法门,就算传授了他们目前也用不上。她教导的是如何辨识可食用的野菜、如何更有效地储存粮食、如何用简单的草药处理常见伤病、如何理解天气对耕作的影响等等等等。
她讲述的知识几乎都是一些关乎生存的基本知识而已。唯一有些特殊的,也就是教导他们该如何正确地去看待这个美丽却又残忍的世界了。
千仞雪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一年多的游历与沉淀,让她内心的信念愈发清晰:单方面的给予和拯救,不过只是饮鸩止渴,是一戳就破的泡沫。她渴望的救赎,是点燃人们心中的火种,是赋予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争取生存、理解世界、进而改变命运的能力。真正的救赎,是赋予自救的力量,而非是依赖他人的善心。
授课结束之后,一个青年走到了千仞雪的身边:“雪老师,我还有个问题……”
千仞雪耐心地讲解着青年心中的疑惑,等到讲解结束,她才抬起头看向了天边……
遥远的武魂城之中,精神之海中的天明结束了深沉的思考,意识重新主导了现实的身体,白发红瞳的少年微微抬首看向窗外……
刚刚走出教皇殿、心中被重重疑问填满的胡列娜,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望向天际……
落日熔金,壮丽无边。跨越了空间的阻隔,身处不同地点、思考着不同方向、背负着不同使命的三个人,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同时抬起头,目光穿透云霞,落在了天空尽头那同一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无比美丽的落日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