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伊甸园的囚鸟
弗吉尼亚州,蓝岭山脉深处,“伊甸”基地。
清晨六点整,柔和却不失精准的乳白色光线,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均匀地洒满房间每一个角落,模拟着自然日出的光谱变化。没有窗户,但高仿真的全息穹顶呈现出湛蓝的天空和缓缓飘过的薄云,甚至能听到极其逼真的、带有空间感的鸟鸣声。空气循环系统带来山区清晨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过滤掉了所有杂质。
铃木直人在光线触及眼皮的前一瞬,准时醒来。没有梦,或者说,梦境被某种温和的干预技术悄然抚平,只留下深沉的、修复性的睡眠记忆。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东京那间壁橱般狭小、弥漫着霉味的睡眠舱,而是一间宽敞、简约、充满未来感的卧室。墙壁是温暖的浅灰色调,触感细腻柔和,家具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
他坐起身,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过充分休息后的轻盈感。近三周规律到刻板的作息、营养精确到毫克的膳食、以及科学到极致的训练,让他这具饱经创伤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些,肤色是健康的微红,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和眼下乌青早已消失。最显著的是体型——肩膀明显变宽,胸肌和手臂肌肉轮廓初现,虽然离健美运动员相去甚远,但已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虚弱少年。这是纯粹肉体在理想环境下自然强化的结果,美方的检测报告显示,其基础代谢率和肌肉密度增长曲线“显著优于常规模型预测”,但仍在“人类生理学理论极限范畴内”,归因于“极端压力后潜能的超常释放与最优环境催化的共同作用”。
“早上好,铃木先生。”一个柔和、中性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来自无处不在却不见实体的环境智能系统,“今日体感温度21摄氏度,湿度45%。您的晨间生理指标扫描已完成:心率48次/分,血压108/70mmHg,基础代谢率较昨日稳定上升0.3%。一切指标优良。”
铃木直人没有回应,只是习惯性地走到房间一角的洗漱区。感应龙头流出温度恰好的水流,镜面显示屏在他靠近时自动亮起,除了映出他改善许多的面容,侧边还滚动着昨晚的睡眠质量分析图(深度睡眠占比高达32%)和今日推荐的晨练前轻度拉伸方案。这一切都透着无微不至的关怀,却也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与真实世界隔开。
他用毛巾擦干脸,目光扫过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曾经的绝望、暴戾和迷茫,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但深处,依旧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如同冬眠的蛇。他知道,这平静之下,隐藏着足以摧毁这一切精致秩序的力量,也隐藏着那个关于“复活”的、渺茫却顽固的执念。
第二幕:引导者之舞——艾米丽·罗斯的剧本
早餐在私人套间的小餐厅进行。食物由智能送餐系统准时送达,摆盘精致,色彩搭配赏心悦目:高蛋白的蛋清欧姆蛋、全麦面包、新鲜莓果、特制的富含电解质的绿色果蔬汁。铃木直人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却速度不慢,高效地摄取着能量。
餐厅的全息壁纸是一幅动态的、宁静的山谷溪流画面,伴随着轻柔的自然白噪音。但今天,画面边缘悄然浮现出一个邀请提示:“艾米丽博士希望与您共进早餐,如您方便。”
铃木直人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点了点头。几秒钟后,艾米丽·罗斯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餐桌对面的椅子上,栩栩如生,连发丝的光泽和针织衫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她今天穿着一身浅杏色的休闲套装,笑容温暖依旧。
“早上好,直人君。”她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自然,“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看报告说你的非快速眼动睡眠周期非常稳定,这对神经系统的恢复至关重要。”
“很好,谢谢。”铃木直人简短地回答,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食物。他对艾米丽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礼貌,既不抗拒她的出现,也从未主动亲近。他知道她是“基金会”的代表,是这处“伊甸”的管理者之一,也是目前与他接触最多的人。
艾米丽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如同舒缓的大提琴:“今天上午的安排是‘能量引导适应性训练’第三阶段。汉森博士认为你的生物电场稳定性又有提升,可以尝试稍微增加外界能量输入的频率波动,看看你的同化效率是否有变化。”她顿了顿,观察着铃木直人的反应,“当然,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准,有任何不适,我们随时停止。”
铃木直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所谓的“能量引导适应性训练”,是在一个布满传感器、能模拟不同频率和强度电磁场的特殊舱室内进行。美方科学家(以汉森博士为首的团队)试图通过可控的外部能量刺激,观察他体内那种“特殊生物能”的反应、吸收和调控模式。他们将其定义为一种罕见的“生物超导”或“高效生物能量转换”现象,并小心翼翼地推进着实验,生怕引发不可控的后果。铃木直人配合着,但始终有所保留,从未展现过“雷吼炮”那种级别的爆发性输出,只是维持在吸收、储存和微释放的范围内。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艾米丽继续用轻松的语调说,“基地新建的虚拟现实图书馆更新了一批关于日本古典文学和浮世绘的资料,你上次似乎对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很感兴趣?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到露天庭院走走,今天的阳光很好。”
自由活动是真实的,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生活区、指定的休闲区和训练区。无处不在的传感器和隐蔽的监控探头,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这是一种高级的软禁,用舒适和选择权包装起来的控制。
铃木直人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艾米丽的影像:“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艾米丽微微一笑,对他的直接似乎早已习惯:“半小时后,汉森博士在第三训练室等你。”
第三训练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奇形怪状天线和能量发射器的金属穹顶。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臭氧味和一种低频的嗡鸣。铃木直人换上一身特制的、可实时监测生理参数的紧身训练服,走入场地中央。
身材高大、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汉森博士已经等在那里,他身边跟着几名助手和全息控制台。“早上好,铃木。”汉森博士的语气带着科学家的直率和对研究对象的尊重,“今天我们来点新花样。我们会模拟一种更接近……嗯,自然雷电发生后,空气中残留的离子场的频谱特征,强度很低,安全阈值以内。我们想看看,你的身体对这种‘环境余波’的采集效率如何。”
铃木直人点点头,闭上眼,调整呼吸。他能感觉到周围能量场的变化,一种熟悉的、带着微弱刺激感的麻痒开始从皮肤表面渗透进来。他放松身体,意念微动,引导着体内的雷霆之力,如同张开无数细微的触须,开始捕捉、吸收这些外来的能量粒子。这个过程他越来越熟练,吸收效率也确实在稳步提升,体内的能量储备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增长着。他能“看”到汉森博士面前的控制台上,代表他生物能强度的曲线正在平稳上升,而环境能量读数则在相应下降。
“不可思议……”一名年轻助手低声惊叹,“完全没有能量逸散,转化率接近100%,这违背了热力学……”
“专注记录数据,”汉森博士打断他,但眼神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铃木,试着将吸收的能量,以你感觉最舒适的方式,在指尖凝聚一点点,就像之前那样,形成一个稳定的光球。”
铃木直人依言而行。他抬起右手,意念集中,一缕纤细的、如同蓝色萤火虫般的光芒在指尖跳跃、汇聚,很快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稳定发光的电浆球体。这是他目前愿意展示的“极限”——一种无害的、高度可控的能量微显现象。
“完美!稳定性比上次提升了15%!”汉森博士记录着数据,“现在,尝试用你的意识,让它缓慢顺时针旋转。”
铃木照做,光球开始旋转。
“改变亮度,模拟呼吸节律。”
光球明暗交替。
每一项指令,铃木都完成得精准无误。他像一个配合度极高的优等生,展示着对方想看到的能力,却又牢牢守住了真正的底线。他知道,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只会让自己从“有价值的合作者”变成“必须严加看管的危险品”。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铃木直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微急促,这是能量消耗和高度集中精神后的正常反应。汉森博士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隔着空气,全息影像无法实体接触):“非常好,铃木!你的进步速度超乎想象!照这个趋势,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尝试更复杂的能量交互实验了。”
铃木直人只是微微颔首,擦去汗水,走向更衣室。在他转身的刹那,无人察觉的瞬间,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嘲弄和冷漠的光芒。更复杂的实验?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试图测量的是大海的一瓢水,却自以为在探究整片海洋的奥秘。
第四幕:午后闲暇与内心的孤岛
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铃木直人没有去虚拟现实图书馆,也没有去那个有着人工草坪和恒温系统的露天庭院。他选择了生活区内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角落,那里有一面巨大的、模拟成落地窗的全景屏幕,显示着外部山脉的实时影像。他坐在舒适的软椅上,静静地望着屏幕上连绵的、被茂密森林覆盖的山峦。
景色很美,甚至比足立区那些被高楼挤压的天空要壮阔得多。但铃木直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放松或愉悦。这景色是假的,是电子信号模拟出来的;这里的空气是经过过滤的;这里的宁静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一切都太完美,太不真实。他像一个被精心饲养在无菌玻璃缸里的珍稀动物,享受着最好的照料,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和……真实感。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东京。想起那条总是湿漉漉、散发着油烟和垃圾气味的小巷,想起母亲在狭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便利店门口那只总是蹭他裤脚的流浪猫,甚至想起了学校天台上吹过的、带着工业尘埃味道的风。那些粗糙、混乱、甚至充满苦难的记忆,此刻却带着一种刺痛的鲜活感,远比眼前这片虚假的仙境更让他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母亲……良子温柔而疲惫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无法愈合的痛楚。美方提供的心理评估报告认为,他对母亲的执念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核心症状之一”,建议通过“认知行为疗法”和“替代性情感支持”来逐步缓解。艾米丽也曾委婉地提及,先进的神经科技或许在未来能帮助他“重新建构对逝者的记忆认知,减轻负面情绪影响”。但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复活母亲,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种情感需求,更是支撑他活下去、承受这一切变故和力量的唯一理由,是“建御雷神”低语中那渺茫却存在的“可能性”。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坚固、也最脆弱的堡垒,绝不容许任何人以“治疗”为名去触碰或瓦解。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胸前衣服下,那个小小的、母亲求来的护身符。这是他被带来时,身上唯一被允许保留的个人物品。
第五幕:晚餐试探与无声的警告
晚餐时,艾米丽·罗斯的影像再次出现,这次背景模拟成一个温馨的家庭餐厅。
“直人君,今天训练感觉如何?汉森博士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艾米丽切着虚拟盘中的烤三文鱼,语气随意地问道。
“还好。”铃木直人回答,叉起一块真实的、经过分子料理技术处理的合成牛肉,口感几乎以假乱真。
“我注意到你下午一直在看山景,”艾米丽状似无意地提起,“是不是有点想家了?或者……想念东京的那种……嗯,烟火气?”
铃木直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眼,看向艾米丽。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带着关切,但铃木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观察者的审视。她在试探,试图了解他的情感状态,评估他的心理稳定性。
“这里很好。”他避重就轻地回答,声音平淡无波,“很安静。”
艾米丽笑了笑,似乎接受了他的回答,转而说道:“说起来,我们最近收到一些从日本传来的、关于极道组织‘黑川组’残余势力被警方清扫的消息。那个曾经逼迫你家的组头,好像也在一次帮派火并中丧生了。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的正义得到了伸张?”
铃木直人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借这个动作掩饰了瞬间的情绪波动。黑川组……那个间接导致母亲自杀的恶势力。他们的覆灭,对他来说早已无关痛痒。真正的仇,他亲手报了一部分,剩下的,随着母亲离去,也失去了意义。美方突然提及这个,是想观察他的反应?还是暗示他们有能力影响外界,甚至……帮他“清理”过去的障碍?
“是吗。”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不关心。”
艾米丽仔细观察了他几秒,然后柔和地点头:“抱歉,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只是觉得,也许知道这些,能让你心里轻松一些。”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起一些关于基地即将引入的新型沉浸式娱乐系统的话题。
晚餐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铃木直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美方的怀柔政策无懈可击,提供优渥条件,尊重他的意愿,甚至看似不经意地提供“好消息”。但他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谈话,都是数据的收集,都是对他底线和心理防线的试探。
他走到房间中央,抬起手,指尖无声地跳跃起一缕比训练时凝练数倍、几乎呈现深蓝色的电弧。电弧在他指间灵活地穿梭、变形,时而如细蛇缠绕,时而如飞鸟展翅,展现出远超训练时所见的精妙控制力。
“你们想研究我,利用我……”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而我,也在利用你们。这里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的……训练营。”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变得更强大,需要彻底掌控体内的雷霆,直到有一天,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去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者……至少拥有足以撕裂这张温柔罗网的力量。
窗外(模拟的)夜色渐深,群山轮廓模糊。铃木直人收起电弧,躺回床上,闭上眼。外表平静,内心却如同暗流汹涌的海底。在这座名为“伊甸”的精致牢笼里,一场无声的较量,每天都在上演。而远在东京的播种者,或许正通过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联系,静静地观察着这枚重要“种子”在异国土壤中的生长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