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雷霆的牢笼
弗吉尼亚州,“伊甸”基地深处。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光线永远保持在那个人工设定的、令人舒缓的昏黄亮度。空气里是循环过滤系统带来的、带着微弱甜香的恒定气息。铃木直人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闭着眼,呼吸悠长而平稳。在他摊开的双手掌心上方寸许,两团乒乓球大小、凝练如液态蓝宝石的电浆球正静静地悬浮,缓慢地自转着,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电光内部,细密的电弧如同拥有生命般流淌、交织,稳定得不可思议。
他在进行汉森博士要求的“微观能量塑形”练习。将狂暴的雷霆之力约束在如此小的体积内,并维持其形态的绝对稳定,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精妙的控制。几天前,这还足以让他耗尽心力、头痛欲裂,但现在,这几乎成了一种日常的冥想。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如同被驯服的河流,虽然依旧磅礴,却已能按照他的意志,在特定的河道内奔流。这种掌控感,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始终如同暗流般涌动。母亲良子安详却冰冷的遗容,依旧是他每个夜晚无法驱散的梦魇,也是支撑他在这精致牢笼中坚持下去的唯一执念。“建御雷神”的低语——“逆转生死之常理”——像是一个遥远而虚幻的灯塔,光芒微弱,却指引着他所有的忍耐与配合。他需要变得更强,需要彻底掌控这力量,直到有一天,能够触及那禁忌的领域。
同时,他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美方(他通过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主导这里的是一个叫克劳福德的人)提供的优渥条件、汉森博士看似友善的指导、艾米丽·罗斯温和的关怀,都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蜜糖。他们想要的是他这份力量的数据、是“异常个体”的研究样本。他只是一只被圈养起来、等待被彻底剖析的实验动物。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体检”,都是一次试探,一次对他底线和真实实力的窥探。他必须小心地展示“进步”,却又必须死死守住那个最终的底线——比如,“雷吼炮”的真正威力,以及他隐隐感觉到、却从未尝试过的、对自身生物电更深入的操控(那或许真的能触及神经信号?)。
就在这时,房间内柔和的光线毫无征兆地切换成了冷白色的照明模式,同时响起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提示音。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从未在非训练时间响起过。
铃木直人猛地睁开眼,掌心上的电浆球瞬间溃散,化作细碎的电火花消失在空气中。他眉头微蹙,一种本能的警惕感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平静。
房门滑开,出现在门口的却不是往常的汉森博士或艾米丽,而是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守卫。他们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与研究人员那种伪装出的温和截然不同。
“铃木先生,”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请立即跟我们走。紧急任务。”
“任务?”铃木直人缓缓站起身,肌肉微微绷紧。这个词与这个隔绝一切的地方格格不入。
“我们没有被告知详情,只负责护送您到指定地点。”另一名守卫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但姿态强硬,不容拒绝。
铃木直人没有再多问。他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出房间,穿过熟悉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走廊。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走廊里巡逻的守卫明显增多了,而且全都配戴着实弹武器,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他被带到了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区域——一个类似小型机库的地方。这里停着一架流线型、外观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垂直起降飞行器,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汉森博士和艾米丽·罗斯的全息影像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高级军官制服、面色冷硬、铃木从未见过的男人(索恩将军的副手)。
“铃木君,”艾米丽的影像率先开口,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程式化的关切,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我们刚刚接到最高优先级指令,需要你的协助。”
汉森博士接过话头,表情严肃,直接调出了一幅卫星地图和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投影在空气中。照片拍摄的是夜晚的都市街景,有激烈的战斗痕迹:墙壁上有大片诡异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过的凹坑和暗红色残留物;地面焦黑,残留着非火焰灼烧的痕迹;甚至有一张远景,捕捉到一个模糊的、笼罩在幽蓝色火焰中的身影。
“目标地点,日本,横须贺港区。”汉森博士指向地图,“出现了一个高度危险的‘异常个体’,代号‘血樱’(Bloodbloom)。其特征为:超常肉体机动性,释放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未知能量攻击(表现为暗红色花瓣状能量体),以及一种能够吸取生命能量的幽蓝色火焰(暂定名‘狐火’)。其行为模式极具攻击性和反社会性,已造成多名人员伤亡,包括一名美军士兵和一名当地企业人员,对地区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铃木直人静静地看着那些照片,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横须贺……另一个“异常个体”?和他一样?照片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破坏痕迹,那种狂暴而诡异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同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悄然滋生。这世上,不止他一个“怪物”?
“我们的情报显示,‘血樱’的下一个潜在目标,极有可能是‘天神制药’在横须贺研发中心的高级管理人员。”旁边的军官冷硬地补充,“该中心持有对我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生物技术资料。绝不能让这些资料落入此等危险个体手中,或被其破坏。”
艾米丽看向铃木直人,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铃木君,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愿意与我们合作,共同维护稳定、对抗邪恶的机会。你的能力,特别是对能量的强大掌控力,可能是制伏‘血樱’的关键。我们需要你协助我们的行动小组,定位并……控制住目标。”
铃木直人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翻腾的情绪。合作?对抗邪恶?真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说到底,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力量,要把他当成人形武器去对付另一个“异常个体”,同时保护他们的利益。他甚至怀疑,所谓的“生物技术资料”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是否那么重要。这更像是一次测试,一次在真实战斗环境中检验他能力和可控性的终极测试。
但他有选择吗?拒绝的后果是什么?重新被关回那个“舒适”的牢房?还是更严厉的“处理”?而且……他内心深处,那个关于“复活”的执念在疯狂叫嚣:他需要变强,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了解其他“异常”存在的形式!这个“血樱”,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哪怕只是感受一下同类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全息影像和那名军官,声音嘶哑地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汉森博士似乎松了口气,快速说道:“我们会将你投送至目标区域附近。你的任务是利用你对能量的敏锐感知,尝试锁定‘血樱’可能的位置。发现目标后,不需要你正面交战,只需进行远距离能量标记,为我们的突击小队提供引导。我们会负责后续的抓捕。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不需要正面交战?铃木心中冷笑。一旦踏入战场,情况还能由他们控制吗?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几分钟后,铃木直人穿上了一套为他特制的、带有轻便装甲和生命监测系统的黑色作战服,坐进了那架黑色飞行器的舱内。舱门关闭,引擎的轰鸣声加剧,强烈的推背感传来,飞行器垂直升起,然后猛地加速,融入夜空。
机舱内,铃木直人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体内的雷霆之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运转、蓄势。他能感觉到飞行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跨越时区。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的光芒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
横须贺……“血樱”……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怪物”吗?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有微弱的电弧一闪而逝。
这一次,他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也不是都市阴影中的逃亡者。他是一把被握在他人手中、即将刺向同类的利刃。但这把利刃,是否有自己的意志?
飞行器穿透云层,下方,日本列岛的灯火在黑暗中逐渐显现,如同铺洒在大地上的破碎星辰。其中一片灯火最为密集、也最为复杂的区域,就是横须贺。那里,一场狩猎,即将开始。而猎物与猎人的身份,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如那些幕后操控者所设想的那般分明。
雷霆,已离巢。目的地,是另一片染血的樱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