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年前,江城,天元十五年,夏末。
天幕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豁口,冰冷的雨水如天河倒灌,已连绵不休一月有余。江城的城墙早已失去了意义,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残垣与冰冷的尸体,在曾经繁华的街道上肆虐奔流。城中各处传来悠长而绝望的钟鸣,一声声,像是为这座垂死的城池敲响的丧钟。
然而,比洪水更令人恐惧的,是那些从城中心“镇水观”古井中不断爬出的、难以名状的阴影。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扭曲的人形,时而散为飘忽的黑雾。它们无视砖墙的阻隔,穿行于被洪水淹没的民居,所过之处,灯火熄灭,生机断绝。它们没有实体,却能轻易夺走生者的体温与魂魄,只留下一具具在冰冷洪水中迅速僵硬的、脸上凝固着极致恐惧的躯壳。
镇水观早已沦为一片废墟。曾经供奉着真武大帝的宏伟殿宇,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院中,龙虎山最后的传人,无妄道长,正拄着一柄剑身布满裂纹的桃木剑,半跪在泥水之中,剧烈地喘息着。
他身上的八卦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鲜血、泥水和阴煞之气染得漆黑。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口混着血腥气的白雾。他脚下,躺着数十具与他一同前来、情同手足的同门与挚友的尸体。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惊恐,但都永远地凝固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嗬……”
又一道阴影从井口探出,如毒蛇般射向他。
无妄道长猛地抬头,眼中已无半分神采,只剩下一片燃烧着生命本源的死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桃木剑向前一送,剑身上那早已黯淡的“金光咒”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将那道阴影堪堪击散。
“噗——”
他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心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够了,无妄!收手吧!”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一个身穿麻衣、面容枯槁的老者——当代“守陵人”——踉跄地冲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了他颤抖的手臂,“‘门’已彻底洞开,这是法则的裂隙,非人力可挡!再撑下去,你的魂魄也会被它吸干!”
“收手?”无妄道长抬起头,惨然一笑,他指了指脚下的尸体,又指了指那口如同连接着九幽地府的井口,“我身后再无龙虎山,脚下是万丈深渊,如何收手?”
他望着那不断向外喷涌着黑气的古井,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我守不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石,“我答应过师父,要倾尽一生,护此城,护此人间。可如今……我守不住了。”
守陵人看着他眼中那熄灭一切希望的火焰,心中一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无妄,留得青山在!我们退回龙脉节点,借助国运尚可……”
“来不及了。”无妄道长缓缓地,挣脱了他的手。他慢慢站直了身体,那本已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挺拔,仿佛一座即将崩塌、却又不肯弯折的山岳。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柄陪伴他一生的桃木剑,任由它“哐当”一声,掉入泥水之中。
“既然守不住,那便……成为它的一部分。”
守陵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不可!无妄!你疯了吗?!以身化锁,你将永世不入轮回,受阴煞侵蚀之苦,不生不死,沦为这‘门’最忠诚的看门犬!”
无妄道长笑了。
在那张满是血污与疲惫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无比突兀,却又无比澄澈。那笑容里,有对逝去师友的追忆,有对满城苍生的悲悯,更有斩断一切尘缘、奔赴宿命的解脱与悲凉。
他转过身,对着目眦欲裂的守陵人,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揖。这是他身为“人”的最后一个礼节。
“如此,便有劳守陵人一脉,看好我这把‘锁’了。”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投向烈火的飞蛾,纵身一跃,跳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喷涌着无尽黑暗的古井之中。
没有惨叫,没有声响。
在他跃入的瞬间,井中所有的黑气,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贪婪的漩涡,疯狂地向内吮吸。那些已经扩散到城中的阴影,也发出了无声的哀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扯回了井口,消失不见。
那口咆哮了数月、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门”,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了下来。
仿佛是错觉,那连绵不休的滂沱大雨,竟也奇迹般地,渐渐停歇。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缝隙,一缕久违的、象征着新生的天光,穿透云层,洒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守陵人瘫跪在泥水之中,老泪纵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法则的裂口,被一把全新的、冰冷的、充满了寂灭意志的“锁”,死死地锁上了。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世间再无那个会哭会笑、会悲会怒的龙虎山无妄道长。
只有一位没有自我、没有过往、没有未来,将在无尽的孤寂中,镇守着那扇门数百年,直到自身彻底腐朽的……
守门人。
(序章/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