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涮肉馆里的生意与新契机

　　回到BJ，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烟、尘土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胡八一三人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与野人沟古墓和关东军基地里那种生死一线的压抑与阴森相比，这城市的喧嚣反而显得无比真实与安全。

　　他们没有直接回原先的住处，而是在潘家园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为民招待所”，用胡八一带来的介绍信开了两个房间。王凯旋和王烁一间，胡八一单独一间，这样既方便照应，也利于保管那些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将那几个用旧军大衣仔细包裹、毫不起眼的行李卷妥善塞在床底后，三人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然后倒在硬板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中午时分，饥肠辘辘的三人来到了离潘家园不远、颇有名气的“东来顺”涮肉馆。虽然不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但馆子里依然人气很旺，铜锅冒出的腾腾热气混合着麻酱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他们要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雅间。当滚烫的紫铜火锅端上来，清亮的汤底开始咕嘟冒泡，几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嫩羊肉片、脆嫩的白菜、扎实的冻豆腐摆上桌，再配上醇厚的二锅头，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仿佛都随着这升腾的热气消散了不少。

　　几杯烈酒下肚，肠胃暖烘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王凯旋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满麻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胡，咱们这回算是……呃，险中求富了吧？那些宝贝，什么时候能变成真金白银？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胡八一比较沉得住气，他慢条斯理地涮着肉，说道：“胖子，稍安勿躁。这东西好比怀揣夜明珠走夜路，露了白，麻烦就来了。潘家园这地方，鱼龙混杂，咱们得找个信得过、门路广的中间人，才能既卖出好价钱，又保得平安。”

　　“你是说……大金牙那老小子？”王凯旋眼睛一亮。

　　“嗯。”胡八一点点头，放下筷子，看向王烁，“王烁，得辛苦你跑一趟。去金爷摊子上，就说我们哥几个从乡下收‘老家具’回来了，想请他过来吃个便饭，聊聊行情。”“老家具”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指代那些来路特殊的明器。

　　王烁会意，立刻起身去了。他穿过潘家园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大金牙那个位置不错的摊位前。大金牙正跟一个客人唾沫横飞地讲着一只瓷瓶的来历，看到王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呦！小王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哪儿发财去了？”

　　王烁按照胡八一的吩咐，压低声音说：“金爷，胡大哥和胖哥回来了，在东来顺定了间房，想请您过去坐坐，聊聊上次跟您提的……那批‘老家具’的事儿。”

　　大金牙的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热络了许多：“哎呦！胡爷王爷回来了！太好了！我这儿正好刚得了几瓶好酒！你回去跟胡爷说，我收拾一下摊子，马上就到！”

　　没过多久，大金牙就提着两瓶用旧报纸包着的“莲花白”，满面红光地走进了东来顺的雅间。

　　“胡爷！王爷！小王兄弟！可想死我了！这一趟辛苦了吧！”大金牙一进来就热情地拱手作揖，眼神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一样，不由自主地往几人脚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上瞟。

　　“金爷，快请坐！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顿家常便饭，咱们兄弟好久不见，聚聚，顺便聊聊。”胡八一笑着起身相迎，接过他带来的酒，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斟满。

　　几杯酒下肚，又涮了几轮鲜嫩的羊肉，气氛彻底热络起来。大金牙终于按捺不住，切入正题，他搓着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期待：“胡爷，您电话里说的那批‘老家具’……不知方不方便，让老弟我先开开眼？也让我跟着沾沾喜气，长长见识？”

　　胡八一与王凯旋、王烁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凯旋和王烁会意，起身再次检查了一下雅间的门栓是否插好，又将窗帘拉严实了些。胡八一这才小心地俯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最沉的行李包，在桌子上层层打开。

　　首先露出的，是那对用软布分别包裹的白玉透雕春水玉佩。当胡八一将它们在桌上轻轻排开时，就连见多识广的大金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几乎是扑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和一支小巧的强光手电，凑近了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啧啧啧……瞧瞧这玉质！真他娘的是和田羊脂白！油润得跟要滴出来似的！”大金牙啧啧称奇，声音都变了调，“再看这雕工！这海东青捕天鹅的劲儿头，这羽毛、这水波纹，活灵活现！典型的金代‘春水玉’！绝对是王爷贝勒级别才能用的好东西！保存得这么完整，连个绺裂都没有，太难得了！宝贝，真是宝贝啊！”

　　他捧着玉佩，爱不释手，反复摩挲，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接着，胡八一又拿出了那柄金柄摩羯纹青铜短剑。剑身虽然覆盖着暗绿色的铜锈，显得古朴沧桑，但那黄金打造的剑柄却依然闪烁着内敛的光芒，上面錾刻的摩羯纹张牙舞爪，透着一股草原民族的彪悍与神秘。

　　“辽代的！绝对是辽代的东西！”大金牙激动地断言，他仔细看着剑柄的纹饰和铸造工艺，“你看这摩羯，这造型，跟中原的龙纹完全不同，带着股子野性！这青铜的质地，这铸造方法，也是辽地特有的工艺！这金柄的成色，绝对是足金！好东西！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随后，胡八一又陆续拿出了那几件大型的玉璧、玉琮以及那个辽白釉剔划花牡丹纹罐。大金牙更是赞不绝口，逐一品评，展现了他深厚的专业功底：

　　“胡爷，您看这块玉璧，”他指着一件青玉质地的谷纹璧，“看这形制和这密集的谷纹，风格偏战国。但这沁色，这温润的包装（古玩行话，指器物表面因年代久远形成的氧化层），又有点汉代的味道。我估摸着，这很可能是战国晚期的东西，一直被沿用甚至珍藏到了汉代，是传承有序的珍品啊！”

　　“还有这件白釉罐，”他拿起那个罐子，对着光看釉面，“釉水肥厚，光泽柔和，这剔划花的牡丹纹，线条流畅，一气呵成，是辽代磁州窑系典型的器物，没问题！品相这么完整，难得！”

　　他专业的名词、精准的年代判断和对市场行情的熟悉，让胡八一和王凯旋暗自点头，觉得找对了人。王烁在一旁也听得聚精会神，将这些知识默默记在心里，这比任何书本上的理论都要来得直观和深刻。

　　一番仔细的鉴定和热烈的讨论后，大金牙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抿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他知道，这批货是真东西，而且是硬货，操作好了，利润惊人。

　　“金爷好眼力！”胡八一由衷地赞道，“那依您看，这几件‘家具’，在现在的市面上，大概能值个什么价码？”

　　大金牙放下酒杯，沉吟了片刻，眼中精光闪烁。他再次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用手指蘸着杯子里残余的酒水，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写下了几个清晰的数字：

　　“胡爷，王爷，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他声音压得极低，“这对金代春水玉佩，玉质雕工都是顶级的，遇到真心喜欢又懂行的港商或者南洋华侨，运作好了，起码能卖到这个数……”他在桌上写下了 8000。

　　“这柄辽代金柄短剑，兵器本身就有收藏价值，加上这金柄和独特的纹饰，那些偏爱冷兵器和草原文化的收藏家肯定抢着要，价格能冲到……”他又写下了5000。

　　“那几件高古玉器，还有这个辽白釉罐，虽然单件可能不如前两样，但打包出手，找对路子，大概……”他写下了2700左右。

　　“总的下来，只要操作得当，不出岔子，一万五千块往上，是有很大希望的！”

　　看到桌上那一个个由酒水写就、即将干涸的数字，王凯旋激动得呼吸都粗重了，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被坐在旁边的胡八一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一脚，才勉强忍住，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这可是一万五千多块！在普通工人月薪只有几十元的八十年代初，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的巨款！

　　胡八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沉吟道：“金爷，价格方面，我们相信您的判断和门路。东西，可以交给您来运作，规矩按行里的来，给您一成五的辛苦费。但我们只有一个条件，务必低调，找绝对可靠、嘴严的买家，钱款交割也要干净利落。”

　　“胡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大金牙拍着胸脯，因兴奋和酒精而通红的脸庞上满是郑重，“我大金牙在这潘家园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眼力、信誉和这张严实的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钱也一分不少地送到您手上！”

　　正事谈妥，双方都松了一口气，气氛更加热烈推杯换盏之间，关系仿佛也更近了一层。大金牙揣着即将到手的丰厚佣金，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天南地北地神侃。

　　酒酣耳热之际，大金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凑近胡八一说道：“胡爷，王爷，小王兄弟，说起来，您几位回来的真是时候。我这儿啊，最近还真听到个风声，不知道您几位有没有兴趣？”

　　“哦？什么风声？”胡八一不动声色地问，夹了一筷子冻豆腐放进锅里。

　　“我有个老关系，在文物系统里头，有点地位。”大金牙声音更低了，“他们最近啊，正在筹备一个项目，据说是跟美国人合作的，要去西域那边，找什么……精绝古城！现在正缺人手，尤其是既懂老理儿（指风水堪舆），又有野外经验，最好还能应对点突发状况的高手当顾问呢！那可是正经的国家项目，有名分，有经费，还能见大世面！比咱们这偷偷摸摸倒腾老家具，可风光多了！也安全多了！”

　　精绝古城！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划过了胡八一的心头，与祖父笔记中那些模糊的记载和雮尘珠的传说瞬间联系了起来。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与同样听到这个名字后眼神一凝的王凯旋和王烁交换了一个迅速而隐蔽的眼神。王烁甚至能感觉到，脑海中的系统似乎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感应涟漪。

　　“中美合作？考古队？”胡八一故作沉吟，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倒是条正路。不过，这种国家项目，要求肯定很高吧？我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人家能看得上？”

　　“哎呦！我的胡爷！”大金牙一拍大腿，“您太谦虚了！就凭您刚才品评那几件老家具展现出的眼力和学识，还有您对风水老理儿的精通，那绝对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再说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光有学问没点胆量和应变能力也不行啊！我看您几位正合适！您要是真有兴趣，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我那老朋友说道说道，安排个见面，应该问题不大！”

　　胡八一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触精绝古城、并有可能解开雮尘珠之谜的机会，远比他们自己私下行动要稳妥和有保障得多。

　　“行，金爷，”胡八一终于点了点头，举起酒杯，“那这事儿，就劳您多费心了！这杯我敬您！”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大金牙满面红光地举杯相迎。

　　一顿涮肉，不仅敲定了一笔足以让人心安的巨额交易，更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精绝古城的迷雾，似乎正伴随着东来顺里蒸腾的热气，缓缓向他们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