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李天明喝了口水。

　　一夜的对峙，总算暂时划上了句点。

　　船舷上新添了数道豁口，甲板上还散落着一些的箭矢，几个受伤的弟兄正龇着牙，让阿梅她们包扎伤口。

　　昨夜，海盗那边的两艘蜈蚣艇借着夜色反复冲击，试图强行跳帮。

　　阿牛和猴子带着护卫组轮番顶在船舷，每一次交锋都见了血。试图冲船的海盗，没几个能活着回去。

　　战局比李天明想象的要辛苦的多，打到最后他自己不得不承认，对方也算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借着暗礁与水道数次来回周旋，对方旗舰却总能如影子般吊在后面，边指挥战斗，还能不入圈套。

　　只不过此刻，数里外的海盗船队阵型散开了许多，也没了连夜追击时的那股悍气。

　　“头儿，他们好像没那么积极了。”陈启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一直伫立在艉楼的李天明身边。

　　李天明没有立刻回应，依旧举着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对手的动向。

　　过了几秒，他才放下千里镜，转身轻擂了陈启一拳，脸上露出了一丝激战后的松弛：“陈大哥辛苦了！昨夜要不是你指挥炮组那几次关键齐射，打退了三波侧翼包抄的敌船，咱们可就悬了。”

　　他侧身让陈启也能看清远方：“你看，他们少了不止一艘，还有几艘挂了彩，动作也慢了。”李天明语气变得笃定起来，“劫掠是门生意，天亮了，咱们的炮打得准，这亏本的买卖，他们不会做了。看，他们有些犹豫。”

　　他随即说道：“传令下去！保持戒备，航向不变，我们走！”

　　命令迅速传达，两艘船维持着防御阵型，谨慎地重新起航加速。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后方的海盗船队终于调转船头，缓缓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确认威胁解除，两艘船上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下一刻，劫后余生的嘈杂便取代了之前的安静。许多人互相看着，脸上混杂着疲惫与不敢相信的神情。

　　就在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见到海盗旗就亡命奔逃的疍家渔民。

　　不少人干脆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直躲在船舱里的妇孺们也走了出来，默默地为大家递上清水和食物。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

　　七八位弟兄受了轻伤，幸而无人重伤或阵亡。

　　至于物资，除却船体帆索需要修补，唯一的缴获，是一艘被挠钩拖住的半残小艇，以及艇上四名不及逃走的海盗。

　　俘虏们蜷缩在甲板角落，一声不吭。

　　“沉海吧，这些杂碎不知害过多少人命。”张猛的建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众人都是疍民出身，对海盗的恨意刻在骨子里。

　　俘虏们似乎也认了命，其中一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

　　王二麻子在一旁偷偷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他和赵大勇当初也是被李天明俘虏的，此刻不便多言。

　　李天明注意到麻子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他深知专业人才的可贵，若能争取过来，便是团队的一份力量。麻子和赵大勇这些日子就为他初创的队伍贡献良多。

　　审问进行得很顺利。

　　猴子前来汇报时语气有些复杂：“头儿，问清楚了。都是几个活不下去的沿海渔民和破产灶户，在贼船上也只干些摇橹修补的杂活。”

　　一旁的王二麻子接过话头，提供了更关键的情报：“他们还招供，海阎王的老巢可能在南方一个叫鬼牙屿的荒岛。另外，这片海域近来很不平静，有好几股势力在争抢地盘。”

　　李天明听完，心里有了计较。他踱步到那四名俘虏面前。

　　“我这船上，不养闲人，更不留有二心的人。”他开口道，“这样吧，之前缴获的那艘破船还给你们，再给点水和吃的，你们自己划回去。”

　　此话一出，四名俘虏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在那艘半残的破船上自生自灭，比直接一刀杀了还要折磨人。

　　“怎么，不愿意？”李天明俯视着他们，“但要留在我的船上，却不守我的规矩，下场同样是个死。”

　　四人对视一眼，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立刻挣扎着磕起头来：“我们愿意留下！愿守规矩！谢大当家不杀之恩！”

　　“带下去。”李天明对陈启点点头，“先治伤，再安排去清理底舱。阿牛，你派人盯紧点。”

　　“明白。”陈启一挥手，几个俘虏便被千恩万谢地带了下去。

　　处理完琐事，李天明将所有骨干召集到了艉楼的船长室。室内的气氛比外面凝重许多，所有人都清楚，昨夜的胜利仅仅是个开始。

　　“都看到了，我们未来的路不会太平。”李天明开门见山，“海阎王不会善罢甘休，这片海上的其他人也随时可能变成敌人。我们这点实力，还远远不够。”

　　“去吕宋的计划不变，但在抵达之前，必须让自己更强。”李天明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力，“从现在起，航行就是操练！陈启，火炮组把装填和射击精度给我练上来。猴子，护卫组的近战格斗和火铳射击，一天都不能停。阿丁....”

　　一项项具体的训练任务被清晰地下达。

　　最后，他看向陈启和从福船过来的周老坎，指着海图：“澎湖到台湾这段，你们最熟。接下来怎么走，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海盗的耳目？”

　　周老坎眯着眼在海图上端详许久，又与陈启低声讨论了片刻，才抬头道：“当家的，去吕宋，寻常都走内侧沿岸水道，补给方便，但眼线也多，容易撞上地头蛇。”

　　他用粗糙的手指指向另一片海域：“或者，绕外侧，贴着黑水沟的边缘走。那里洋流湍急，风浪极大，商船和海盗都很少去。只是……补给会很困难，航行也危险得多。”

　　李天明的手指在“黑水沟”三个字上敲了敲。

　　“就走黑水沟。”他做出决断，“正好借此机会锤炼船队的远航本事。我们直插吕宋！”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前路艰险，诸位，拜托了！”

　　“遵头儿号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昨夜血战后凝练出的决意。

　　船队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东南方，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