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三人已经在怜悯街的另一间安全屋里安顿了下来。

　　这里距离内城区很近，方便艾米丽找到机会后去探望母亲。如果伊薇琳留宿学校宿舍，也方便她随时出来照顾女孩们。

　　事实上，公寓的一侧正靠在高耸的内城城墙上。

　　那堵七八层楼高的墙，是唯一让伊薇琳清醒意识到这里是异世界的事物。

　　前世的十九世纪初期，城市里已经不会再出现这种中世纪城堡才会拥有的高墙了。

　　城墙上没有箭口和女墙一类用于城防的设计，只是直上直下，常人无法攀爬。可以看得出来，修建城市的家伙非常执拗于将不同阶层的人分隔开来。

　　之所以在已经熟悉身边环境之后还养着两个女孩，是因为伊薇琳发现艾米丽的性格与行动力很有成为自己助力的潜质。

　　在前世，她也曾从孤儿中培养起一群完全忠诚，可以信赖而认同自己理念的追随者。

　　至于米拉，悲惨的遭遇让她性格太过懦弱，伊薇琳不确定她是否适合踏足超凡。

　　她常会因为胆怯或受到惊吓而导致想要做好的事情失败。但她真的很努力，并且发自内心地愿意为伊薇琳做任何事。这也是一种天赋。

　　无论如何，在追寻超凡的道路上也总会遇到需要凡人帮手的情况。

　　就比如刚才的尸鬼调查员。

　　伊薇琳之所以冒险在众目睽睽下也要制造机会急于出手，主要是因为已经开启灵感刻印的她，明显注意到那家伙鼻翼间吸取的绿色雾气。

　　刻印提供基本的能力，同一刻印的超凡者各自会有不同的开发。就比如伊薇琳那套格斗游戏女主角一样的武技，亦如尸鬼调查员想要对米拉做的事情。

　　同为【露水】刻印的拥有者，伊薇琳可以分辨，那是某种探知他人灵性的独门技巧。

　　而且还是最难练成的那一类。反正以她远超同阶的丰富经验，完全想不到要做怎样的训练才能习得那样的技巧。

　　艾米丽和米拉是货真价实的普通人，多半是没有问题的。但任由尸鬼继续探究的话，很快便会暴露自身超凡的身份。

　　如此一来，与埃德蒙的合作，合法探查纺织厂的秘密权限，乃至于密斯特诺瓦大学的学生身份，恐怕全都会因此作废。

　　就伊薇琳一周来对灰塔局行事的了解，这远没有在自卫中直接杀死一名未表露身份的调查员有更大的可操纵余地。

　　伊薇琳赶走了冷枪的手下，简单打扫了房间。直到吃上路上买的油炸死鱼眼，女孩们才真正从惶恐的状态里安定下来。

　　那是一种黄石区流行的小吃，小贩们凌晨便起床去淘上城区鱼市倾泻出来的废料，轻而易举便可以在剔出的鱼骨中收获大量的眼球。

　　这算是无本生意，味道一言难尽，但很有嚼劲，艾米丽和米拉都很喜欢。比起其他的贫民区食物，这丑东西至少在高温油炸下更干净一些。

　　“谢谢……”米拉嗫嚅着抽泣，努力控制着哭声。为了不挨揍，这成了她的本能。

　　艾米丽将她揽在怀里，罕见地露出忧伤的神色。她挑出一个最大的鱼眼递给伊薇琳，低声沉吟：

　　“我还没进厂的时候，威弗太太曾经是妈妈的小组工头。她技术很好，大家都以为她能拿到退休金的。

　　直到工厂主在午休时间毫无预警地突然调整蒸汽阀门启动机器，弄断了她的无名指。

　　被辞退后，我第一次得知她在这里卖炸鱼眼，她已经年纪很大了……

　　伊薇琳姐姐，你觉得大家为什么会不幸？因为我们弱小？还是因为贫穷？因为我们生在黄石区？”

　　伊薇琳和裹着焦皮的死鱼眼三目相对，皱了皱眉头，还是将那诡异的东西吞进口中。她看向窗外的迷雾，露出回忆的神色：

　　“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没等艾米丽思考，她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不是烟纱城本地人。之前生活的地方，比这里还要发达很多。

　　但是啊，那里有很多的规矩。

　　有些规则是为了让大量生活在一起的人相安无事，为了让正义得到伸张，这没什么不好。

　　但更多的时候，那些掌握规则的人，喜欢做一些没有道理的要求和约束。

　　他们让你不痛快，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总能用精美的包装，让更多人支持那些荒谬的决定。

　　传统，秩序，美德……美丽的糖衣下，全是让他们可以为所欲为，掌控世界的手段。”

　　“听起来和烟纱城很像。”艾米丽神色暗淡了些。

　　伊薇琳笑了：“所以说啊，我最讨厌被别人定义的命运。所以我掀桌啦。”

　　“就像杀掉尸鬼调查员那样？”艾米丽认真地眨着眼。

　　伊薇琳收敛起笑容，认真点头：“是的，死了很多人。有人支持我，也有人更认同原本的秩序。

　　我在之前那地方狠狠地大闹了一番。我很擅长讲故事，说服别人，比现在更强大，挺聪明的，也很……漂亮。

　　认同我的人越来越多，最终，旧的秩序落幕了。”

　　“居然成功了吗？那伊薇琳姐姐为什么还要来烟纱城？”单纯的艾米丽并没有纠结伊薇琳年龄上的破绽，完全对她的实话信以为真。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偏远村落中激烈械斗的场面。

　　“成功了，也失败了，”伊薇琳怅然叹息：“我把最讨厌的几个顽固分子送上了断头台，大家都在为新的秩序狂欢。

　　但没过几年，我便发现那些追随我改变世界的人纷纷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他们不敢再定义我，规训我，但他们会对更弱小的人做同样的事情。

　　他们已经掌握有一生享之不尽的财富，却偏偏要为了子孙后代能永远像他们一样，而断绝掉其他人获得更多的机会。

　　我改变了一个时代，但归根结底，我只是让一群人代替了另一群人。如果我还能再把他们杀光，那么又会有第三拨人重蹈覆辙。

　　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想要定义这个世界，差得还太远太远。

　　但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至少可以定义自己，可以不再遵循别人定下来束缚我的规则。

　　所以我最后决定当着他们的面，做一件让他们所有人都颠覆世界观认知的事情。

　　我告诉他们我将会离开，并且真的做到了。

　　我来了烟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