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孩玩闹着，引得市集上的乞儿们也纷纷围拢过来。欢乐的气息在市民中传递，游乐园仿佛迎回了往日的荣光。

　　但片刻之后，就像是这座烟雾笼罩的城市容不下一点欢乐似的，另一股肃穆阴冷的气氛从市集尽头压迫过来。

　　商贩皱着眉头，停下闲聊。孩子们也渐渐不再嬉笑。

　　身披肮脏红袍的传教士摇着铃铛，吟诵着古老的经典。衣着残破的人群沉静地围拢在他身边。

　　这些人有些是工人的丈夫或妻子，失业在家。另一些则是居无定所的流浪者。每一个人都沉默得像是背负着什么比自己生活和命运更伟大的东西似的。

　　他们不言不语，追随着传教士纷纷围拢到旋转木马四周，用集体的静默指控着孩子们的快乐。

　　米拉像是受了很大刺激，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在她的家庭中，快乐本就是一种罪过。艾米丽抱着她安慰，怒视围拢的人群，却也不敢发出声音。

　　伊薇琳微微眯起眼，走到传教士面前，护住身后的女孩们。

　　传教士是个年轻人，他眼窝深邃，留着短短一层络腮胡须，样貌英俊得令人印象深刻。

　　他对伊薇琳笑了笑，嗓音空洞，低沉，却又洪亮：“圣龙赋予我们生命，我们应当心怀感激。任何试图磨削祂功绩，私人侵占祂恩赐的人类，都应受到火焰的净化。”

　　伊薇琳愣了一下。她觉得传教士在暗示《镜都游记》与火灾的事情，甚至是在威胁。只是对方表达得实在太过隐晦，她没有证据甚至无法确认。

　　但她同样回以笑颜，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打破了肃穆的气氛：“所以您认为，圣龙比另外五位更加尊贵？”

　　与艾米丽闲聊时得知，这个世界信仰着六位真神，祂们间的关系与象征恰好对应着六色升华道途。

　　这是伊薇琳原本便了解的知识。

　　通过前世大量的神秘典籍，半位面与残缺世界的遗迹探险，以及对比两个世界的知识，她更确定这些神明应当是诸天万界的创造或主宰者。

　　她还知道，与六位正神相对，还存在六位分享各自权柄的邪神。祂们同样代表着一条升华道途的顶端。

　　她不懂这里人们创造的教条。但对于衍生出这些教义背后的神学与神秘学真相，她自信比面前的传教士懂得更多。

　　传教士像是对伊薇琳的学识早有了解。他不慌不忙地应对：“六位大人同等尊贵，但圣龙为我们付出的最多，也遭受了最多不公的待遇。

　　祂平等地赐予每个人血肉。让我们中的一些变得更加强壮，坚韧。我们本该高人一等，现在却被那些脑满肠肥，体态失衡的贵族隔离在外城区做苦工。

　　他们是窃夺历史的罪人，亦是窃夺我们幸福的罪犯！

　　在我们虔诚的祈祷中，圣龙大人降下可以改变我们命运的赐福。而就连这，也被无耻之人以一己私利侵吞。

　　兄弟姐妹们，你们说，对于这样摧毁我们信念与希望的恶徒，应当怎样对待？！”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人群回应着喊叫，声音逐渐整齐。

　　传教士的演说似乎带有某种独特的魅力，轻而易举便点燃了人群的情绪。

　　周遭的商贩有些见势不妙，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另一些则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人群。

　　伊薇琳大概明白眼前之人能聚集如此多信众的原因了。她向前一步，直视着传教士志在必得的眼睛，清脆的嗓音依旧令人平静：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圣龙的代行者，为伟大的神明殿下传达旨意？”

　　“我不是那么伟大的存在，只是一个把全部奉献给我主与赤红的凡人。”传教士谦卑道。

　　他了解伊薇琳大学生的身份，早已做好应对各种辩驳的准备。却偏偏没有想到，伊薇琳的神秘知识远不是一个大学生那么简单：

　　“圣龙执掌着赤红的道路，祂是完美血肉的终极形态。追随圣龙道路的人，同时可以提升赤红两侧的墨绿与金黄。

　　而你用来蛊惑民众的能力，来自墨绿另一侧的银白。包括你过于英俊的相貌，同样说明了这一点。

　　唯有追随墨绿道路之人才有可能同时涉及赤红与银白。你不是圣龙的追随者。你的主人是世界树，亦或……骸骨天球？”

　　用神学的隐喻手段，伊薇琳堂而皇之在众目睽睽下安全揭开了超凡道途的神秘面纱。甚至透露出不为人知的邪神名讳，进一步震慑了传教士的心灵。

　　看着男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她笑道：“不要否认，你敢以圣龙的名义起誓，自己没有走过银白的道途吗？”

　　实在是太过震惊，让传教士脱口而出：“你……你擅自翻阅了圣典？！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是属于教团的东西！”

　　这不能怪他。毕竟仪式成功之后，教团用尽各种手段也无法解读其中内容。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这并不是什么神秘学上的转译难题，而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汉字。

　　教团对于仪式获得物的理解，便仅限于卷轴记载了六大道途之间的秘密。

　　“教团？我记得你刚刚还说圣龙的恩赐属于所有贫苦人，现在就变成你们私有的了？”伊薇琳勾起嘴角，声音逐渐洪亮，压过传教士：

　　“让我猜猜，怎么样才能加入教团，分享圣龙殿下原本平等赐福给所有人的恩赐？五个铜板？一个银币？”

　　当伊薇琳道破银白道途秘密的时候，很多追随者便已经清醒过来。而当她提及银币的时候，人群彻底躁动了起来。

　　连伊薇琳自己也没想到，这是因为她说得还是太过保守了。事实上教团索要的更多。

　　这些贫苦人不懂得神学经典，更不了解神秘学上的象征意义。但任何关于他们自身利益得失的事情，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比地精更加精明。

　　归根结底，这名传教士并不真正具备蛊惑人心的才能。他太过依赖银白道途的超凡刻印了。

　　偏偏伊薇琳具备远超他想象的神秘学识，她甚至能断定眼前男人使用的魅力道途学徒刻印【肩章】的力量。

　　【肩章】迫使人追随服从，需要“令人信服的气氛”与“合理”两个先决条件。

　　在学徒级刻印中，它是最危险的之一，可以集合众志推动庞大的事态。

　　但它也是最脆弱的。对于了解对应隐秘之人，只要直刺要害，瓦解掉刻印能力的条件，便可以轻而易举化解一切问题。

　　伊薇琳提到的道途关系，人群中大部分贫民是不了解的。但道破其中逻辑上的错漏，本身便成了对传教士刻印“合理性”的神秘学攻击。

　　旁人眼中只是一场三言两语的辩经，实际上伊薇琳和传教士却是进行了一场神秘学上的，危机四伏的厮杀。

　　其中凶险，甚至还要超过在火场中与袭击者暴力互殴。

　　众所周知，超凡仪式总会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实现。

　　伊薇琳在破功传教士后，【露水】的灵觉让她察觉到，空气中的神秘因子开始以特定的方式流转，男人施加在人群中的刻印影响很快引发了反噬。

　　“那个骗子！他是一个骗子！”

　　“烧死他！让他付出代价！”

　　“退钱！我要神赐的平等权力！”

　　人群躁动着，开始把矛头对准始作俑者，情绪逐渐失控。然而传教士同样清楚自己的弱点，早在伊薇琳精准反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寻觅退路了。

　　人们找不到情绪出口，逐渐将矛头对准彼此，开始了一场混乱的街头互殴。

　　而伊薇琳也已经拉着女孩们追上落荒而逃的传教士。

　　他褪去了红色长袍，在英俊的脸上抹了几把黄泥，逃跑的方向正是伊薇琳想要去的纺织厂一带。

　　在男人慌忙脱下长袍的一瞬，伊薇琳注意到了他小臂上的龙爪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