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去长袍的传教士在傍晚下工的人流中健步如飞。无论多么壮硕的工人，他都可以轻易挤开。

　　同样具备【蚁】的刻印，伊薇琳如果想要，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但她不打算丢下艾米丽和米拉，所以也没有太过勉强。

　　跨过两个街区，追到灰升巷的时候，她们彻底丢失了目标。

　　灰升巷是黄石区治安最好的街道，因为灰塔局在下城区的分署便设在这里。这里有着大量资本家的隐秘私产，私生子与情妇，以及下城区最好的服务业。

　　它同样是黄石区的高地，被血玫瑰河一条纤细的支流环绕。三个女孩站在街边，就可以直接眺望到河对岸的纺织厂。

　　“对……对不起，我们跑得太慢了。伊薇琳，你真的是女孩子吗？”艾米丽气喘吁吁地靠在树上喘息，米拉的情况比她还要糟糕一些。

　　“真是太失礼了。”伊薇琳嘟起嘴，不再理艾米丽，而是转头眺望纺织厂的方向。

　　一股河风，从纺织厂送来一股腐臭的味道。已经停工的厂房里黑洞洞的，但看上去总觉得影影绰绰仿佛有不少人在走动。

　　“其实……我想说的是，谢谢你，又一次保护了我们。”好不容易喘匀气的艾米丽，略显羞涩地道谢。米拉在她身后安静地点头。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伊薇琳眯起眼，感觉工厂最高的办公楼上有人在窗口看向自己。可惜她并未激活黄金道途，这种距离根本看不清楚：

　　“我们再过去看看。艾米丽，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艾米丽牵着米拉跟上伊薇琳的脚步，这一次她们走得并不快，更像是饭后散步的速度：

　　“灰塔局不可能一直负担妈妈的医药费，我担心是好心的埃德蒙先生在为我们自掏腰包。那样的话……绝对不可以的。

　　所以完成了伊薇琳姐姐你的委托后，我会试着去找工作。

　　这或许很难，因为妈妈的状况显然不能再上工了。实在没人要的话，我会试着去求冷枪洛娜让我加入帮派。

　　妈妈教过我算数，或许他们缺一个会计。再不行的话，或许我只能去城东找老狐狸的人了……”

　　说着，她对伊薇琳露出一个苦笑：“至少在黄石区，我长得还挺漂亮的，不是吗？”

　　伊薇琳感觉有点震惊。来自现代都市的她，还是第一次了解到经常看着身边人死亡的贫苦人家女孩，对现实的了解与接受力。

　　她与艾米丽相识不久，但无论是帮派的门路还是不期而遇的苹果，对方都帮了自己很大忙。

　　她喜欢艾米丽的开朗，阳光，体贴。这个女孩给人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独特气质。

　　哪怕以朋友的身份，她也绝不可能坐视艾米丽去老狐狸那出卖自己的身体。

　　“如果冷枪愿意要你，给你不错的收入，但需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你能接受吗？”深刻意识到女孩们丰富的街头经验，伊薇琳试探着更深入寻问：

　　“比如说，要你去杀人的话？”

　　“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话，我应该能做到，”艾米丽爽朗地笑着，并未显露出抗拒：“但我绝对不会杀认识的人。

　　如果有可能，我更想去医院救人，可惜我们家注定不可能攒得起学费的。”

　　这便是烟纱城最真实的一面。无论是杀人还是出卖自己的身体，都是孩子们不得不认真面对的选择。

　　或许不愿，但绝非无法接受。伊薇琳感觉自己被隐隐触动某些柔软的地方。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间不长，遇到的事情却不少。目前为止认识的人中，艾米丽应当算是最值得信赖的一个。

　　以前世的经验，她本来担心这样善良单纯的女孩子接受不了神秘世界危险残酷的一面，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问题。

　　“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份长期的工作，比冷枪那里收入更高，足够你很快攒够去学医的储蓄，甚至可以让你边上学边工作……”

　　伊薇琳说着，狡黠地眨眨眼：“不过，也会更危险一些。

　　有兴趣的话，就在接下来的导游工作中好好表现吧。”

　　她在考虑的，当然是《镜都游记》中的独特传承。

　　想要全面升华自身的全部六个属性，她需要至少有三名“追随者”充当自己的“翅膀”，以弥补本身途径无法触及的领域。

　　在前世丰富的积累下，她对各途径学徒级的三重刻印掌握有不少残缺的传承。培养出可信任的追随者反倒成了最大的困难。

　　况且，成为“翅膀”的条件并不简单，在某种意义上……

　　三人走下山坡，来到纺织厂正面的血玫瑰河，可以通行马车的大桥上。

　　奇怪的是，来自工厂的腐臭气息在距离便近后，反倒变成了混杂着血腥，铁锈的湿布味。

　　米拉依旧沉默地跟着，艾米丽则愉快地哼起了小曲：“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会先攒钱为妈妈买一瓶香水。

　　她还在工厂的时候，经常带着女工们唱歌，歌里唱着我们的线能缝起命运。

　　后来传言工厂主加入了什么奇怪的组织，我们开始缝制裹尸布，妈妈也不再唱了，她的眼睛越来越差，工头说她太慢了。

　　有一次，妈妈因为眼睛不好，把线轴卡到机器里，多亏米拉提前冲进食堂，狠狠挨了顿骂……”

　　米拉红着脸，低着头，默默跟着。即便如此，伊薇琳也能从她遮住大半的脸孔上看到回忆快乐事情的笑意。

　　三人已经来到了工厂大门口。紧贴着锁死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血腥与铁锈味再次古怪地被花香与糖香所取代。

　　透过厂房的玻璃，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机械完全不像是才停工一周的样子。

　　旧织机，木箱，破碎的棉线卷都被菌丝包裹着。线轴上长出半透明的菌盖，微微摇动着，像是白色的眼睛看向外面。

　　悬吊的织机皮带在轻轻摆动，仿佛仍在纺织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带动着机器上的菌伞轻轻摇动，像是祈祷者的头。

　　伊薇琳抬起头，与办公楼顶层高礼帽下一双阴翳的眼眸正对上视线。一伙伊薇琳她们都不认识的男人，来势汹汹朝大门走来。

　　“走吧。”伊薇琳最后看了眼顶层的人影，带着女孩们离开。

　　她对那神秘的组织一无所知，现在还不是正面冲突的时候。

　　与此同时，镀金的绅士手杖敲打在锈港街公寓的废墟上。

　　不久前还在火场前哭天喊地的居民，调查的治安官，围观的工人……仿佛全都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恰巧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消失无踪。

　　手掌轻巧地拨开沉重的木梁石砖，很快挖掘出掩埋在废墟中的学生手册。

　　被木炭与烟灰掩埋的高温里，它那让人眼晕的印花封皮仍旧散发着一抹未来感十足的金属光泽。

　　黑色的皮手套将之捡起，拂去上面的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