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配与不配的宣言》
我垂下眼睑,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键,带起一串杂乱无章的低音,像内心无法平息的风暴。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那是一个你无法触及,我也不愿再开启的世界。
许丹丹眼中的光芒,随着我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那答案似乎比歌词本身更让她感到刺痛。她或许以为那是某个具体的旧情人,或许感受到了我灵魂深处与她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失落和自嘲的叹息。
“不想说……就算了。”她别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掩不住那丝挫败感。“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试图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也像是在为我开脱。但房间里的空气,却因为这短暂的对话而变得有些凝滞。刚才音乐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共鸣和靠近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冰隔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转回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她走到我身边,不是像之前那样充满占有欲地靠近,而是保持了一点距离,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天真与霸道的执着,“这首歌,真的太好了。好到……我不希望别人听到。”
她看向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炽热的光,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李帅,把它卖给我吧。”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买断这首歌的版权。以后,它就是我的了,只有我能听,你不准再唱给别人听,也不准任何渠道发表。”
这个要求如此突兀,又如此符合许丹丹的性格——她看上的东西,就想要彻底占有,哪怕是虚无缥缈的一首歌。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这首歌,是我与那个逝去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是我灵魂的私语,它……怎么能被“买断”?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我不喜欢!”她的回答带着一丝蛮横,眼神却异常认真,“我不喜欢歌词里那种……‘逢人就给’的感觉!更不喜欢……你唱这首歌时,那种好像要把自己掏空、扔给全世界看的样子!”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嫉妒和心疼的激动:“你的痛苦,你的过去,你心里那些我没法碰的东西……我可以不过问!但这首歌……这首歌是你现在的一部分!我不允许它变得……变得那么廉价!”
“廉价?”我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在她看来,分享情感,就是廉价吗?
“对!”许丹丹肯定地说,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李帅,你还没明白吗?你现在是李帅!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把心掏出来任人践踏的陈子谦了!你的才华,你的痛苦,你的一切……都应该是珍贵的!不应该再被无关的人消费,被无关的人指指点点!”
她的话语像一连串的子弹,击中了我。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试图用她的方式“保护”我,甚至想要买断我悲伤的女孩。她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却让我看到了她那份扭曲却真实的在意。
她不是在欣赏艺术,她是在试图用金钱筑起一道墙,将我和我那些她无法理解的痛苦隔绝起来,只留给她自己。这是一种多么幼稚,却又多么……令人心酸的占有。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琴键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最终,我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合上了琴盖。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场关于一首歌归属权的、古怪的谈判,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许丹丹看着我的动作,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很晚了,”我站起身,声音疲惫,“休息吧。”
我绕过她,走向卧室,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钢琴边,站在那首无法被买断的、弥漫着悲伤的歌曲余韵里。
琴盖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我背对着许丹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的背上,灼热而复杂。她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脚步声轻轻地走向自己的卧室门。“晚安,李帅。”她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疲惫。
“……晚安,丹丹。”我低声回应,没有回头。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交织着陈默沙哑的歌声、李雪柔绝望的眼神、张静瑶清冷的背影,还有许丹丹那双执拗又带着泪光的眼睛。《又一年枫叶落》的旋律像幽灵一样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窗外天色已亮,海鸟的鸣叫透过玻璃隐约传来。走出卧室,发现客厅里静悄悄的,许丹丹通常起得比我晚。餐桌上却意外地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烤面包、煎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许丹丹略显潦草的字迹:
「帅哥,我去海边溜达一下,早餐别忘了吃。—丹」
字迹旁还画了个小小的、有点歪的笑脸。
我看着那份早餐,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这不像她平时那种大张旗鼓、恨不得把全世界美味都堆在我面前的风格,而是变得……安静和体贴了。她在用她的方式,为昨晚有些过界的“买断”言论做出调整吗?
我坐下,慢慢吃着早餐。味道很普通,甚至煎蛋有点老了,但这份朴素的用心,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我触动。
吃完早餐,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架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我没有弹《又一年枫叶落》,而是即兴地弹奏起一些舒缓的、没有明确旋律的音符,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许丹丹回来了。她脸颊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我在弹琴,她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过来发表评论。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弹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今天的早餐,”我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
许丹丹似乎没想到我会先开口,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语气尽量显得轻松:“哦,那个啊,随便弄的,看你最近都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钢琴,“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挺好听的,很安静。”
“没什么,随便弹的。”我避开了她的问题,但语气并不生硬。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活跃了些:“诶,对了,我上午在外面看到有租小摩托的,就是那种小电驴!我们下午骑那个去环海公路转转怎么样?比开车有意思多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期待,但不再有之前那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看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好。”
许丹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阴天里突然透出的阳光:“真的?你答应了?不许反悔!”她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氛围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嗯,不反悔。”我看着她孩子气的兴奋,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这个笑容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下午,我们租了一辆双人小电驴。许丹丹抢着要坐后面,信誓旦旦地说:“我轻,坐后面稳当!你负责开车,我负责指路和……看风景!”她熟练地戴好头盔,拍了拍后座,“帅哥,出发!”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和海水的气息。许丹丹一开始还很安分,只是轻轻抓着我的衣角。但随着小电驴沿着蜿蜒的环海公路前行,看着湛蓝无边的大海和掠过的椰林,她渐渐放开了,开始兴奋地指指点点。
“李帅你看那边!那片沙滩好白啊!”
“哇!快看快看!有帆船!”
“我们开慢点嘛,让我拍个照!”
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清脆而充满活力。有时为了指给我看某个景色,她会不自觉地靠得更近,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后背。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却像小石子投入湖面,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微澜。
中途我们在一个观景台停下。许丹丹跳下车,迫不及待地跑到栏杆边,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我灿烂地笑着:“太舒服了!是不是比待在房间里好多了?”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眼前开阔的海景,心情似乎也随着海天一色而变得明朗了一些。“嗯,是很好。”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歪着头看我,头盔下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就说吧!多出来走走,心情自然会变好。你看你,现在看起来就没那么……像块冰了。”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原来像块冰?”
“差不多吧!”她皱皱鼻子,理直气壮地说,“还是那种千年寒冰,捂都捂不热的那种!”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我忽然觉得,就这样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感受一下阳光和海风,似乎……也不错。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海面染成了橙红色。许丹丹安静了许多,只是轻轻抓着我的衣角,把头靠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小电驴平稳地行驶着,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耳边作响。这种安静的依靠,比之前任何热烈的言语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暖。
晚上,我们在一家海边的大排档吃海鲜。许丹丹兴致很高,点了很多当地特色,还非要和我碰杯,用椰子汁代替酒。
“庆祝李帅同学首次环海骑行圆满成功!”她举着椰子,煞有介事地说。
我被她逗笑了,配合地和她碰了碰杯。
吃饭时,她不再避讳提起一些过去的事,但语气不再是尖锐的质问或刻意的回避,而是带着一种分享和探讨的意味。
“李帅,”她夹了一只虾给我,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前……就是做音乐的时候,最喜欢什么样的状态?是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还是一个人写歌的时候?”
我沉默了一下,这次没有感到抗拒,而是认真地想了想:“可能……还是写歌的时候吧。更自在一些。”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猜,你弹琴的时候,应该就是最自在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就像昨天下午那样。”
我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能捕捉到这一点。
“我虽然不懂音乐,”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能感觉到,你弹琴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和你平时不一样。”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动。发光?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滩烂泥的时候,她竟然能看到……光?
“所以,”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才那么想‘买断’你的歌嘛!那么好看的光,我才舍不得让别人随便看呢!”
这次,她的“买断”言论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带着点小女孩般的娇憨和……一种奇怪的赞美。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感到被冒犯,而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悄悄滋生。像是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开始不安分地想要破土而出。
夜色渐深,我们沿着沙滩往回走。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月光洒下清辉。许丹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
“李帅,”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我知道,让你完全放下过去很难,我也不逼你。”
“但是,”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你能不能答应我,试着……稍微喜欢一下现在?喜欢一下这里的阳光,大海,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勇气:“还有……这个有时候很烦人,但是……是真心想对你好的我?”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眼睛像落满了星子,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看着许丹丹,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那双映着夕阳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慌。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丹丹,”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我前妻是李雪柔,我们有过五年婚姻,最后却让她在公安局崩溃昏厥。张静瑶……是我离婚后第一段真正动心的感情,可现在,她可能正因我留下的烂摊子焦头烂额。”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微微晃动,但依旧执着地望着我。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这场残忍的自我剖白。
“你看,我离过婚,把前妻伤得体无完肤;我对待一段新感情也搞得一团糟,用最决绝的方式从她们的生命里逃离。我甚至……”我苦笑了一下,那滋味比海风更涩,“我甚至不确定,我对张静瑶的动心里,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依赖,又有多少,是借着陈子谦这副皮囊,占了她不该给的温柔。”
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像倒计时的钟。我避开她想要伸过来的手,继续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才能把话说清楚。
“你救我,给我新名字,带我看最好的阳光。你说我眼里有光,可那或许只是你硬生生点亮的反射,它太微弱了,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温度。丹丹,你像一团火,干净、热烈、一往无前。而我呢?”
我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残破不堪的器物。
“我是一艘搁浅太久、船底爬满藤壶的破船,浑身都是被生活和人性的暗礁撞出的裂痕,里面装着太多潮湿发霉的旧事。我连自己都渡不了,怎么敢……怎么配让你这艘崭新的帆船,系在我这块沉朽的木头桩子上?”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靠近我,只会被我这身的寒气冻伤。你的好,你的爱,太珍贵了……应该给一个配得上它的人。一个能和你一样,活得理直气壮、光明磊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从里到外都浸透了悔恨和无力感的……懦夫。”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极其轻微,却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许丹丹一直没有打断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急切,慢慢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种我读不懂的……怜悯?不,比怜悯更深,是一种近乎痛楚的理解。
直到我说完,空气凝固了许久,她才终于动了。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激动地反驳,或者委屈地哭泣,而是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下意识想要缩回的手。她的手心很暖,甚至有些烫,紧紧包裹住我冰凉的指尖。
“说完了?”她问,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怔怔地点点头。
“李帅,”她叫我的新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说了这么多你的过去,你的愧疚,你的配不上。但你是不是忘了问问我……”
她拉着我的手,按在她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有力而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我的掌心。
“问问我这里,是怎么想的?”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我,里面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心疼和愤怒的火焰。
“你以为你在保护我?用这种自贬的方式把我推开?李帅,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太看不起我许丹丹了!”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被小瞧了的倔强。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我觉得谁配得上我,也是我的事!不是由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决定的,更不是由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来判决的!”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我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是,你是离过婚,你是搞砸过感情,你现在可能还是一团糟。但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会弹琴眼睛里有故事的李帅!是那个跳过一次江,被我从水里捞起来,明明脆弱得要死却还在努力喘气的李帅!”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但她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去擦,只是更紧地攥着我的手。
“你觉得你破?我觉得有裂缝的地方,阳光才能照进来!你觉得你冷?我许丹丹别的没有,就是热乎气儿多!我愿意暖你,你管得着吗?”
她的话像一连串的炮弹,轰得我哑口无言。我看着她又哭又笑、蛮不讲理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冰封的寒意,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我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她斩钉截铁地打断我,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李帅,我告诉你,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我觉得配,就配!”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声音也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
“而且……谁说你一无是处了?你忘了你刚才弹琴的样子了吗?那时候的你,一点都不懦弱,一点都不破。那时候的你,在发光。”
“所以,别急着推开我。也别……再那样说自己了。我看着……难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了我心尖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