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灵泉旁的灌木丛叶片上,凝结的露水顺着叶脉滚落成珠,滴在林守的眉骨上,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肤,他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整个人如同嵌入阴影的磐石,呼吸压得比林间虫鸣还轻,指尖扣着灌木丛的老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灵泉的水汽带着淡淡的灵韵,本该让人神清气爽,此刻却只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他等的人,来了。
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传来,不是预想中独有的沉重,而是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轻重不一。林守的心猛地往下沉,瞳孔在暗夜中缩成针尖。
透过枝叶缝隙望去,王龙那壮硕的身影走在中间,玄色劲装外罩着黑虎帮的制式马甲,腰间长刀的刀柄上缠满防滑绳,显然是常年厮杀的老手。
他左侧跟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铃,右侧则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肩扛一柄阔斧,斧刃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
三个炼气三层!
林守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符箓的边缘,粗糙的符纸触感让他稍稍定神。原计划是等王龙单独到灵泉取水、踏入他提前布下的简易困阵后再发动,可现在三人同行,困阵根本困不住三个炼气三层修士,硬碰硬就是送死。
放弃?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他掐灭。这半个月来,他在坊市摆摊被王龙砸了三次,好不容易攒的两枚下品灵石被抢,连修炼用的劣质灵米都被搜刮走——若今日放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想找王龙落单的时机,不知要等到何时,甚至可能先被黑虎帮的人找到。
赌一把!
林守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犹豫压下去。指尖拂过怀中那五张一阶中品“爆炎符”,还有两张“迷踪符”、一张“冰冻符”、一张“缠绕符”和唯一一张“金光符”——这是他用鬼市换来的五十枚下品灵石,除去买辟谷丹后仅剩的积蓄,也是他敢来伏击的全部底气。
“王哥,这次从张老头那敲来的三株凝气草,够您冲击炼气四层了吧?”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前,声音谄媚得像抹了蜜,“等您晋了阶,可得请兄弟们去醉仙楼,点那最有名的灵犀羹!”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王龙咧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虎牙,可他的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四周漆黑的树林,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劲,往常这时候灵泉边总有虫叫,今儿怎么这么静?”
就是现在!
林守眼中寒光骤起,右手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张“迷踪符”,灵力注入的瞬间,符纸化作一团淡白色的浓雾,像有生命的潮水般涌出去,眨眼间就笼罩了灵泉周边十余丈的范围。雾气带着刺骨的凉意,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尺,连灵泉的潺潺水声都变得模糊。
“谁?”王龙的吼声炸响,腰间长刀“呛啷”出鞘,刀身裹着淡青色的灵力,在雾中划出一道微光。
“有埋伏!结阵!”满脸横肉的汉子反应也快,立刻将阔斧挡在身前,尖嘴猴腮的跟班则退到两人身后,手里的铜铃“叮叮”响了两声,试图用声音判断敌人位置。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灵力运转间,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显然是常年配合的战阵,老辣得很。
可林守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与视野受阻!
“不是天天找我吗?”他的声音用灵力微微变调,冰冷得像林间寒风,从雾气的不同方向传来,“我在这。”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在雾中移动,脚步踩着林间落叶,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望气术全力运转,眼前的白雾瞬间变得透明——王龙三人周身的灵气流动清晰可见,王龙的灵气最浑厚,集中在持刀的右臂;
满脸横肉的汉子灵气偏刚猛,汇聚在斧刃;尖嘴猴腮的跟班灵气最薄弱,且大多集中在脚下,显然是随时准备逃跑。
出击!
林守左手一扬,三张“爆炎符”同时激发!嗤嗤的燃烧声中,三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浪,成品字形撕裂雾气,却没有射向三人的身体,而是精准地砸向他们脚下的地面!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震得林间落叶纷飞。泥土、碎石和断裂的草根被气浪掀起,像暗器般四处飞溅。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王龙三人的皮肤瞬间传来刺痛,尖嘴猴腮的跟班更是被一块碎石砸中小腿,“啊”的一声惨叫,鲜血立刻渗出战裤,染红了裤腿。
“是符师!小心符箓!”王龙怒吼着挥刀,淡青色的刀芒劈在一颗迟来的火球上,火球炸开,火星溅在他脸上,让他瞬间眯起眼,视线短暂受阻。
林守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身影在雾中一闪,右手又甩出“冰冻符”!符纸落地的瞬间,以落点为中心,冰层迅速蔓延开来,王龙三人脚下的地面瞬间变得滑溜,满脸横肉的汉子重心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手里的阔斧也歪了方向。
紧接着,“缠绕符”紧随其后!地面下突然钻出翠绿的藤蔓,像毒蛇般缠向三人的脚踝。
王龙反应快,抬脚斩断缠来的藤蔓,可尖嘴猴腮的跟班却被藤蔓缠住了小腿,他本就受伤,此刻更是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用铜铃砸藤蔓,却根本砸不断。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出来单挑!”王龙气得哇哇大叫,刀芒一次次劈向雾气中隐约的身影,却每次都劈空。这种看得见摸不着、被动挨打的感觉,比让他挨一刀还难受。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灵力不强,最多炼气二层,可对方的符箓用得太刁钻,战术更是狠辣,完全不跟他硬碰,只捡破绽打。
“王……王哥,这符师的符箓太多了,我们……我们要不先撤吧?”尖嘴猴腮的跟班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扫着四周,被藤蔓缠住的小腿传来阵阵疼痛,让他的斗志一点点瓦解。
“废物!”王龙怒骂着踹了他一脚,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对方的符箓仿佛无穷无尽,从爆炎到冰冻再到缠绕,组合得滴水不漏,而且每次攻击都掐在他们的破绽上,绝不像普通的散修符师——普通散修哪有这么多中品符箓?又哪有这么精准的控符技巧?
林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望气术下,王龙周身的灵气开始紊乱,显然是愤怒冲昏了头脑;尖嘴猴腮的跟班灵气涣散,已是强弩之末;只有满脸横肉的汉子还在强撑,可眼神也开始闪烁。
就是现在!
林守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两张“爆炎符”捏在手中,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符纸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连周围的雾气都被染成淡红色。
他猛地从藏身处跃出,身影在雾中划出一道残影,两张“爆炎符”脱手而出,却没有直线攻击,而是在空中微微一顿,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一左一右,正好封死了王龙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结束了。”林守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王龙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火球,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将全身灵力都注入长刀,淡青色的刀芒暴涨三尺,奋力向前劈去,试图劈开火球!
“轰——!!!”
比之前剧烈数倍的爆炸声响起,刺目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雾气,连天上的乌云都被照得透亮。气浪如同狂风般席卷开来,周围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起,灵泉的水面也掀起三尺高的浪头。
火光散去时,林守已退到三丈外,脸色微微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连续激发七张符箓,其中五张是中品符,对炼气二层的他来说,灵力消耗几乎见底,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眼望去,王龙浑身焦黑地躺在地上,玄色劲装被烧得只剩碎片,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大洞,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柄长刀断成了三截,散落在旁边。
满脸横肉的汉子被气浪掀飞,撞在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挣扎了两下却没爬起来,显然也重伤了。
而尖嘴猴腮的跟班,早已趁着爆炸的混乱,挣脱藤蔓连滚带爬地逃了,连铜铃都掉在了地上,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守没有去追。他现在灵力告急,必须尽快搜刮战利品,然后离开这里——爆炸声这么大,很可能引来黑虎帮的其他人。
他快步走到王龙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显然活不成了。他伸手去解王龙腰间的储物袋,手指刚碰到袋口的绳子,就听到“哐当”一声。
一个黑色的储物袋掉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的凝气草、下品灵石和几件破损的法器露了出来。可林守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储物袋旁边的东西
那是一枚漆黑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影”字,正是他之前从王龙手下尸体上见过的、属于“影殿”的令牌!
而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这枚令牌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幽光,那幽光的频率,竟与他胸口皮肤下的古符种,产生了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林守的手指顿在半空,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能感觉到古符种传来淡淡的温热,与令牌的幽光遥相呼应,仿佛两个沉睡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影殿的令牌,为什么会与古符种共鸣?王龙一个黑虎帮的小头目,怎么会有影殿的令牌?还有之前鬼市遇到的老周,特意提醒他别去城西废弃洞府……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林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迅速将令牌和储物袋一起塞进怀里,不再停留,转身隐入密林深处。
夜色依旧浓重,可林守知道,经此一役,他不仅在散修中初露锋芒,更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更深的秘密——一个关于影殿、古符种,甚至城西废弃洞府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比黑虎帮的追杀,更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