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青岚宗主峰广场,今日人声鼎沸,盛况空前。巨大的广场中央,早已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数张蒲团与案几。高台下方,黑压压地坐满了外门弟子,甚至还有不少内门弟子闻讯前来观礼,空中亦有道道剑光悬浮,那是宗门长老们在暗中关注。
气氛庄重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钟鸣九响,论道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大会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传功阁长老。他简单阐述了大会缘起与议题后,便请双方代表登台。
陈昊率先起身,他今日身着首席弟子服饰,气度雍容,步履沉稳地走上高台,对着四方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他代表着外门主流,代表着“感悟天地”的正统之路。
随后,江云也缓缓起身。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衫,气息内敛,唯有那双眸子,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虚妄。他步伐平稳地走上高台,与陈昊相对而坐。
台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有支持,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轻蔑。
“论道开始。”长老宣布。
陈昊率先发难,他并未直接攻击江云,而是面向台下众多弟子,声音清朗,引经据典:
“夫修行者,逆天而行,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其根本,在于‘感悟’二字。感悟天地韵律,明悟己身道心,方能引气入体,炼精化气,一步步贴近大道。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话语铿锵,带着强大的感染力,引得台下众多弟子纷纷点头称是。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江云,语气依旧平和,却暗藏机锋,“近日宗门之内,却有言论,鼓吹‘穷究器物’为本,妄图以奇技淫巧替代道心感悟。殊不知,器物再利,终是外物,心性不定,道基不固,终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执着于外物,乃是舍本逐末,误入歧途矣!”
这番言论,引来了台下大片附和之声。
“陈师兄说得对!”
“修行根本在于自身,外物不过是辅助!”
“新墨学宫那条路,就是歪门邪道!”
声浪阵阵,几乎要将高台淹没。
陈昊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看向江云,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师弟,不知你对此,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云,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汹涌的舆论和犀利的质问。
苏芷柔、石猛等学宫成员在台下,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江云面对千夫所指,神色却依旧平静。他并未立刻反驳陈昊,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众多或激动、或疑惑、或嘲讽的面孔。
“陈师兄所言,‘感悟天地’乃修行之本,此言……”他顿了顿,在众人以为他要认输妥协时,才清晰吐出二字,“……不差。”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连陈昊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江云会先肯定他的观点。
但江云紧接着便道:“然,敢问陈师兄,何谓‘天地’?又何谓‘感悟’?”
他不等陈昊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地,并非虚无缥缈之概念。它有其运行之规律——日月交替是为时,四季轮转为序,灵气流转有脉,万物生灭有法!此,便是天地之‘理’!”
“而我等修行者所谓‘感悟’,归根结底,便是去理解、去认知这些客观存在的‘规律’!”
他目光如炬,看向陈昊:“陈师兄感悟天地,可曾想过,为何火系术法需凝聚火灵气?为何土系防御需引动大地之力?这背后,难道不正是能量属性与物质结构之间的‘规律’在起作用吗?”
陈昊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却发现江云将玄妙的“感悟”拉到了具体的“规律”层面,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江云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台下众人:“我等新墨学宫,所究之‘器物’,非是沉迷奇巧玩物。我等是在以手中之‘器’,去验证、去运用、去驾驭我们所认知的天地之‘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逻辑核心”指环流淌着微光。
“一枚最基础的‘照明符’,其亮度、持续时间,取决于符文结构对灵气的转化效率,此乃‘能量转化之理’!”
“一柄飞剑,其速度、锋锐,取决于材质结构与御使法诀对能量的利用方式,此乃‘动能与材料之理’!”
“甚至我等修行者吸纳灵气,炼化灵力,其效率高低,亦与功法对灵气的引导路径、对自身经脉的开拓程度息息相关,此乃‘生物能量学之理’!”
他每说一句,台下便安静一分。许多人开始露出思索的神色。江云并未否定感悟,而是将“感悟”的对象,从虚无缥缈的“道”,具体化为可以触摸、可以研究的“理”!
“穷究器物,其目的,绝非依赖外物,恰恰相反!”江云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是为了更深层次地理解天地!是为了将模糊的‘感悟’,转化为清晰的‘认知’!是为了让力量不再仅仅依赖于虚无缥缈的‘天赋’与‘机缘’,而是建立在可以被学习、被验证、被传承的‘知识’体系之上!”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因资质平庸而面露苦涩的弟子,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此路,或许艰难,或许不被理解。但它给予我们的,不是施舍,不是侥幸,而是——希望!一条即便天赋不佳,亦可凭借智慧与努力,探寻力量本源,走出属于自己道路的希望!”
“此,便是我新墨学宫所奉行之‘道’!非是摒弃感悟,而是追求更高层次的——‘理解’与‘创造’!”
话音落下,广场之上一片寂静。
许多弟子怔怔地看着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尤其是那些在传统道路上步履维艰的人,江云的话,如同在他们封闭的心门上,敲开了一道缝隙。
陈昊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立足于道德高地的言论,在江云这番将“道”落实于“理”的雄辩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强词夺理!巧言令色!按你所说,莫非只要懂得这些所谓的‘理’,人人都可成仙得道不成?大道至简,亦至繁,岂是你能妄加揣测!”
论道之争,骤然白热化。
江云面对陈昊的厉声质问,毫无惧色,淡然回应:“能否成仙,尚未可知。但至少,我等愿以毕生之力,上下求索,而非固步自封,墨守成规!”
舌战群雄,理念交锋,第一回合,江云凭借其清晰的逻辑与对“道”与“理”的重新诠释,竟在不利的局面下,稳稳站住了脚跟!
大会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张。

